发布会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网络上的声浪持续发酵,那些匿名提供的、指向性明确的“材料”在特定圈层内被不断解读、传播。虽然主流媒体仍持相对审慎的态度,但“建材巨头疑似不正当竞争”、“环保创新企业遭黑手”等话题标签,已经开始在一些行业论坛和财经自媒体上悄然流传。风向,在极其缓慢而微妙地发生着偏转。
但这并未给建林绿源带来立竿见影的喘息。相反,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首先是供应链。两天之内,三家长期合作的原材料供应商,几乎同时以“设备检修”、“产能不足”为由,表示将“暂缓”或“减少”对建林绿源的供货。其中一家供货商的老板私下给陈建国打电话,语气无奈:“老陈,不是兄弟不讲情分,是有人打了招呼压力太大,我这一大家子人,也难啊”
“理解,理解。”陈建国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对方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张昊出手了,而且直指命脉。没有稳定的原材料,生产线就是无米之炊。
“妈的,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陈建国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林枫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生产计划表,眼神冰冷。他早料到张昊会有此一招。“陈总,您的人脉广,能不能找到替代的供应商?哪怕远一点,贵一点,先顶一阵子。”
“已经在找了。”陈建国揉着太阳穴,“有两家外省的表示有兴趣,但需要现款结算,而且运输成本要加三成。还有一家本地的,规模小,以前没合作过,质量得盯紧。”
“现款就现款,贵就贵点。质量让周博士带人亲自去验,没问题就签。先保证生产不断。”林枫毫不犹豫。现金流再紧张,生产不能停,一停,军心就真的散了。
资金链的警报更加刺耳。秦浩给的“一个月”期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财务总监汇报,变卖非核心资产的流程需要时间,抵押贷款审批也遇到了“常规性”拖延,下个月的工资和到期的几笔小额贷款,缺口近两百万。
“实在不行,把我那套房子也抵押了。”林枫看着报表,声音平静。
“不行!”李曼第一个反对,语气罕见地急促,“那是你最后的保障。而且杯水车薪。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笔能周转开、至少撑过三个月的流动资金。”
“我还有个老战友,在省城开小额贷款公司,利息是高,但放款快。”陈建国闷声道,“就是”
“就是什么?”林枫追问。
“就是名声不太好,催收手段有点狠。而且,很可能跟张昊那边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陈建国叹了口气,“我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高利贷,饮鸩止渴。但不喝,可能立刻就要渴死。
“先接触,摸摸底。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一步。”林枫最终拍板,“李律师,秦总那边,还能不能再争取一下?哪怕提前支付一部分后续的投资款?”
李曼摇头:“我侧面了解过,清流内部对这次风波分歧很大。秦总虽然个人倾向支持我们,但风控委员会和几个大股东很谨慎。一个月期限,恐怕已是秦总能争取的极限。再逼他,可能适得其反。”
“那就先扛着。”林枫咬牙,“工资,我哪怕去借,也会按时发。供应商的款,能拖的协商延期,不能拖的,用新谈下来的订单预付款顶上。另外,”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周博士,“周博士,‘固源’那边,接触得怎么样了?”
周博士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振奋:“有进展!‘固源’的创始人赵总,是个技术痴,对张昊那种资本运作很不感冒。他对我们的再生骨料增强技术思路很感兴趣,看了我们的实验数据,尤其是针对氯离子污染(他特意强调了邻省事故)的改进方案后,非常认同。他提出,可以先进行技术交流,如果理念契合,可以考虑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共建一个联合实验室,共同开发新一代产品。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希望能见见你,林总。他说,技术合作看项目,但长期合作,看人。”周博士道。
林枫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这是要掂量他的成色,看他值不值得“固源”在此时冒险站队。“时间,地点?”
“他说随时,看你方便。能去他们公司看看。”
“好,安排最近的时间,我亲自去。”林枫毫不犹豫。这是打破技术封锁、甚至可能撬动张昊布局的关键一步,必须拿下。
散会后,林枫独自留在会议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李曼轻轻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谢谢。”林枫接过,水温恰到好处。
“刚才在会上,你没提匿名人的事。”李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静。
林枫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嗯。我在想,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力量,为什么帮我们?提供的材料看似对我们有利,但时机把握得太准了,几乎是掐着我们发布会的点。而且,内容直指张昊,却又不给足以一击致命的东西。像是在驱狼吞虎,或者,坐山观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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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怀疑他另有所图?”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枫放下水杯,眼神锐利,“尤其是现在。张昊在明,我们在明,这个‘朋友’在暗。他帮我们,或许是因为他和张昊有仇,或许是想借我们的手削弱张昊,他好渔利,又或者有更深的图谋。我们现在需要他,但不能完全依赖他,更不能被他当枪使。”
“所以你没有在会上提,是怕内部有人沉不住气,或者走漏风声?”李曼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顾虑。
林枫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件事,目前就你我知道。继续查,但要更隐蔽。重点是,查清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明白。”李曼应下,顿了顿,看着林枫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轻声道,“你也别太逼自己。事情要一件件做,饭要一口口吃。供应商和资金的事,陈总和我在想办法。‘固源’那边,我陪你一起去。”
“你?”林枫有些意外。李曼作为法律顾问,参与商务谈判正常,但这次明显是偏技术和战略层面的接触。
“赵总我打听过,是技术出身,但后来读了ba,对商业和法务也很看重。我跟着,或许能从合同架构和风险规避的角度,增加些筹码。”李曼解释,语气平静自然,“而且,两个人去,万一你被灌醉了,还有个能开车的。”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点调侃,却让林枫心中一暖。他知道,她是担心他独自面对的压力和风险。“好,一起。”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就在这时,林枫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本地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
“林总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带着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听说贵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张?我们公司可以提供短期过桥,手续简便,放款快,利息好商量。有没有兴趣聊聊?”
又是高利贷!而且消息如此灵通!林枫眼神一冷:“谢谢,不需要。”
“别急着拒绝嘛,林总。”对方不依不饶,“听说你们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了?何必硬撑呢。我们老板很欣赏林总的能力,只要您点头,钱不是问题。甚至,张少那边的事,我们老板也能帮忙说道说道,化干戈为玉帛嘛”
图穷匕见!这不仅仅是高利贷,更是张昊伸过来的另一只“和解”之手——带着枷锁和毒药的和解。答应,就等于饮鸩止渴,将把柄送到对方手上;不答应,资金链可能立刻断裂。
林枫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我说了,不需要。还有,替我转告你老板,还有他背后的张少,我林枫的事,不劳他们费心。想要我的公司,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拿!”
说完,他直接挂断,将号码拉黑。
“张昊的人?”李曼问,脸色也沉了下来。
“嗯,逼债,也是试探。”林枫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从资金链上勒死我们。”
“那我们更要加快和‘固源’的接触,如果能达成合作,不仅是技术突破,也可能带来新的投资机会。”李曼思路清晰,“‘固源’背后也有一些产业资本在关注,如果能通过他们牵线”
“远水解不了近渴。”林枫摇头,“当务之急,是解决下个月的工资和到期贷款。陈总那边的小贷公司,恐怕”
话音未落,陈建国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林枫,刚得到消息,市里下周要搞一个‘重点扶持企业’的重新评审,我们被临时拿掉了参评名单。”
林枫猛地抬头。这个评审虽然不直接给钱,但却是银行授信、政府项目投标的重要加分项。被拿掉,意味着他们在官方层面的认可度大打折扣,后续的银行贷款、政策补贴,都会更加困难。
“理由呢?”林枫声音发沉。
“没说。但我托人问了,含糊其辞,说什么‘近期有负面舆情,需要观察’。”陈建国咬牙切齿,“肯定是张德海那老东西使的绊子!他在上面有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昊的报复,果然是多点开花,全方位打压。从市场到供应链,从资金到政策,步步紧逼。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景象。但这繁华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他的公司,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他不能倒。倒下了,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人的期望,还有身边这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都将付诸东流。
“陈总,评审的事,您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活动一下,至少争取一个解释和申诉的机会。”林枫转过身,背对着灯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高利贷那边,先接触,但要把条款卡死,不到最后一刻不用。李律师,明天我们就去省城,见‘固源’的赵总。周博士,家里生产和新供应商的事,就拜托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所有员工,公司确实遇到困难,但我林枫在这里保证,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拖欠大家一分钱工资!愿意留下的,我林枫记一辈子;想走的,我也理解,绝不阻拦。但留下来的,咱们就拧成一股绳,闯过这道鬼门关!”
陈建国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周博士握紧了拳头。李曼看着林枫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这个男人,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却始终挺直着脊梁。
夜色渐深,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林枫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重新摊开财务报表,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寻找着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映照着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风暴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开始。但既然选择了迎战,便只能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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