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的风云,从来不是孤立的棋盘。当线国安的大军被章旷在湖广的凌厉攻势牢牢吸住,被迫分兵回援,西陵峡前的战鼓声为之稍歇时,另一个蛰伏已久的危险身影,终于从重庆的迷雾中探出了爪牙。
重庆,督师府。李国英一身便服,独自立于巨大的川省沙盘前,已近一个时辰。烛火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如同伺机而动的鬼魅。沙盘上,代表明军的赤色小旗插满了川东奉节、云阳,更深深楔入了川南的泸州、叙州。而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则在万县、梁山、重庆一线排开,更有一路从汉中南下的蓝色箭头,正艰难地穿过米仓道,指向川北,那是朝廷派来援救吴三桂的正蓝旗大军。另一路从湖广西进的蓝色箭头,则在巴东附近停滞不前,显然已被章旷的北渡之举所扰。
“李定国……章旷……” 李国英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沙盘边缘。他年过五旬,久经战阵,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孙传庭麾下打到洪承畴帐前,见惯了尸山血海,也深谙官场沉浮。如今身为清廷四川巡抚、提督川东军务,坐镇重庆,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如履薄冰。南有李定国虎视眈眈,东有夔东群雄盘踞,西有吴三桂这个“平西王”分庭抗礼,北面朝廷又派来了趾高气扬的八旗大爷。他就像走在悬崖间的钢丝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川东、川南的丢失,他固然有守土之责,但究其根源,是吴三桂在沾益大败,损兵折将,导致川东防务空虚,更是孙可望余孽王友进、马宝阵前倒戈所致。朝廷的申饬旨意早已下达,措辞严厉。他知道,若不能戴罪立功,夺回失地,自己这个巡抚也就当到头了。
如今,机会似乎来了。线国安在巴东被章旷所扰,攻势受挫;汉中正蓝旗被冯双礼、高文贵依托大巴山险隘死死拖住,进展缓慢;吴三桂在成都,被李定国在川南的兵锋所慑,加之要防备嘉定、眉州方向的明军,不敢轻动。而李定国本人,坐镇泸州,看似稳如泰山,实则要兼顾川南新复之地、支援川北冯高二将、关注川东夔门战事,还要提防自己从重庆出击……其兵力必然分散,其心神必然焦虑。
“李定国用兵,喜出奇,好弄险。然奇险之着,必留破绽。” 李国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刻,他的破绽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最终定格在重庆与泸州之间,长江与众多支流交汇的这片地域。江津、永川、合江……这些州县,或仍在清军手中,或处于拉锯状态。“李定国主力在泸州,其东面屏障在合江(冯双礼佯动时曾攻克,后成为前沿),北面依仗永川、江津。若我以偏师出江津,佯攻合江,吸引李定国注意,同时以主力出永川,沿沱江北上,奇袭内江,切断李定国川南主力与嘉定、叙州的联系,甚至威胁资中、资阳,叩击成都平原东南门户……李定国是救还是不救?若救,则重庆正面空虚,我可与正蓝旗呼应,夹击川北冯高;若不救,则川南震动,吴三桂在成都亦可出兵呼应,内外夹击泸州!”
一个大胆而毒辣的计划,在李国英心中逐渐成形。他要做的,不是去啃李来亨死守的夔门,也不是去碰李定国坐镇的泸州坚城,而是瞄准李定国漫长战线中相对薄弱却又至关重要的连接点——内江。此城若下,李定国在川南的势力将被腰斩,首尾难顾。
“然则……” 李国英眉头又皱了起来,“李定国用兵如神,岂能看不到此处?他必有后手。其麾下靳统武坐镇泸州,老成持重;冯双礼、高文贵在川北,骁勇善战。更有那夔东十三家,皆亡命之徒。我军若倾巢而出,重庆空虚,万一……”
就在这时,亲信幕僚悄然入内,呈上一封密信:“东翁,湖广、云南线报。”
李国英展开密信,目光迅速扫过,眉头先是一紧,随即缓缓舒展开,甚至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好,好!天助我也!”
信是潜伏在沾益的细作发回的,提及南明广东提督张月、广西提督封益,近日有兵马异动,似在向云南边境一带集结,意图不明。
“张月、封益……” 李国英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此刻二人调兵至云南四川交界,是想趁李定国主力在川,有所图谋?还是……李定国已察觉自己动向,调此二人前来牵制?
无论是哪一种,对李国英而言,似乎都是好消息。若是前者,则明军内斗,无力他顾;若是后者……李国英笑容更冷:“李定国竟需调遣两广那些朝廷之将来牵制我?看来他在川南,兵力果然捉襟见肘!黔驴技穷矣!”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回书案,提笔疾书。“来人!速将此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呈平西王(吴三桂)及汉中韩岱将军!便说,本抚已侦得李逆定国后方空虚,将亲提重庆精锐,出永川,北上内江,断贼腰膂!请平西王速发劲旅,出成都,向资阳、内江方向攻击前进,与我形成夹击之势!请韩岱将军督促前军,加紧突破大巴山贼垒,南下压迫,使川北冯、高二贼不能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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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求援信,他再次下令:“传令各镇,三日内集结完毕!命程廷俊为先锋,率五千精兵,出江津,大张旗鼓,佯攻合江,务必要让对岸贼军以为我主力东进!本督自率中军一万五千,出永川,北上荣昌、隆昌,直扑内江!留卢光祖率五千兵守重庆,多设旌旗,虚张声势,严守城池!”
就在李国英调兵遣将、准备施展其“黑虎掏心”之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泸州,晋王府行辕内,李定国也接到了关于张月、封益异动,以及重庆清军频繁调动的线报。
“李国英这只老狐狸,终于要出洞了。” 李定国冷笑一声,将线报递给靳统武。“佯攻合江,实欲绕袭内江,截我川南军与嘉定、叙州联系,好算计。”
靳统武看后,面色凝重:“王爷明鉴。李国英此计甚毒。内江若失,我军在川南将被分割,嘉定、叙州孤悬,岌岌可危。吴三桂在成都,必会趁机东出,与李国英呼应。届时我军两面受敌,形势危矣。必须立刻派兵增援内江!”
“增援内江?” 李定国摇摇头,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内江要守,但不必从泸州派兵。李国英以为我兵力分散,无法兼顾。他却忘了,我大明疆土,并非只有川滇黔。传令官!”
“在!”
“速发六百里加急,送到广东提督张月、广西提督封益处!” 李定国语气斩钉截铁,“令:广东提督张月,广西提督封益,即率本部兵马,移师,北出巴东,务必做出欲与夹击线国安之势!”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给张月、封益的令旨中,要特别点明,此乃奉监国殿下谕令,策应川中战事,关系全局。令其务必大张旗鼓,广布疑兵,务使湖广清虏震动,不敢抽兵援川!若能伺机光复一城一池,必有重赏!若逡巡不前,贻误军机……军法从事!”
靳统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击节赞道:“王爷高见!此乃围魏救赵,更胜一筹!张月、封益在南,章旷在东,正好形成夹击线国安之势。线国安自顾不暇,焉能助李国英?而李国英闻听两广明军大举北上,威胁其侧后巴东,甚至湖广,安能不虑?妙!如此一来,不仅可解内江之危,更能迫使李国英分兵回顾,甚至不敢全力北上!”
“正是此理。” 李定国走到川黔湘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贵州,“湖广清军兵力本来面对章旷部就均等,张月、封益一动,线国安必向李国英、乃至吴三桂求援。李国英若执意攻我内江,则线国安有失,他难逃干系。”
“至于内江,”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也不必从泸州调兵。传令嘉定守将,抽调三千精兵,火速增援内江,统一归内江守将指挥,凭城固守,至少拖住李国英十日!同时,令叙州靳统武部(此时靳统武在泸州,叙州应有副将镇守)派出偏师,沿江西进,袭扰富顺、隆昌,威胁李国英侧翼!再令冯双礼、高文贵,在川北加强对正蓝旗的袭扰,做出我军即将大举反击之态势,使其无法分兵南下!”
一道道命令,从泸州晋王府发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东至湖广,西至嘉定,北至大巴山,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李定国的意志,开始向自信满满出洞的李国英笼罩而去。
永历二十年深秋,战火不仅在三峡与巴山之间燃烧,更向南蔓延至黔桂湘的广袤山区。广东提督张月接到严令,监国旨意与晋王将令俱在,不敢怠慢,尽起麾下万余兵马。广西提督封益同样不敢违令,率兵万余。
而已经率军离开重庆,行至永川的李国英,接连收到来自线国安的紧急求援文书,以及探马关于两广明军异动的报告,他那张原本因定下妙计而略显红润的老脸,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张月……封益……” 李国英咬着牙,几乎要将这两个名字嚼碎。他千算万算,更没想到,这两个并非李定国嫡系的将领,竟真的听从调遣,出兵牵制!
李国英看着地图上,自己北上的箭头,和从云南方向插向巴东的两个巨大威胁,只觉得胸口发闷。继续北上内江?万一巴东线国安有失,他这个擅自出兵导致后方糜烂的罪过,可比丢几个川东城池要大得多!朝廷绝不会饶他。回师救援?那此次出兵便成笑柄,徒劳无功,损兵折将,如何向朝廷、向吴三桂、向韩岱交代?
“李定国……你好手段!” 李国英恨恨地一拳捶在地图上。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个远在泸州的对手算计之中。最终,对后路失稳、朝廷追责的恐惧,压过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传令……前军转向,进驻荣昌,加固城防,多派哨探,监视内江、泸州方向贼军动向。中军……后队变前队,回师重庆!” 李国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充满了不甘与颓丧。他所谓的妙计,还未真正展开,便已胎死腹中。而李定国,甚至未曾从泸州派出一兵一卒,仅凭两封调令,便化解了一次潜在的危机。
当李国英大军灰溜溜退回重庆,以及两广明军北上佯动、牵制湖广清军的消息传到泸州时,李定国只是淡淡一笑,对靳统武道:“李国英,冢中枯骨耳。其志大才疏,畏首畏尾,不足为虑。传令内江、嘉定、叙州诸军,戒备不可松懈。真正的硬仗,在川北,在夔门。告诉冯双礼、高文贵,告诉李来亨,援兵,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