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楚水长缨(1 / 1)

推荐阅读:

当线国安集结三万大军、水陆并进直扑川东的急报,连同夔东李来亨请求策应的求援信,一同送至武昌城内的湖广总督行辕时,总督章旷并未如寻常守将般蹙眉叹息。这位年近六旬、历经何腾蛟、堵胤锡时代的老帅,抚着花白的长须,目光扫过悬挂在白虎节堂正中的巨幅湖广舆图,眼中竟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舆图上,大江如带,横贯东西。武昌、汉阳、岳州三镇鼎足而立,控遏江汉,正是当年监国殿下朱常沅甫至南京,整合五镇旧军时,着力经营的核心。如今,这“五镇”中最为精锐的武昌镇(以原左良玉部骨干整编而成)、岳州镇(以原何腾蛟、章旷本部为基)两镇兵权,经数年整顿、补充,已牢牢握在章旷手中,合计堪战之兵逾四万,更有重修的大小战船数百艘,水师实力不容小觑。江对岸的汉阳,则是其前锋要塞。南面,以常德为中心的洞庭湖西岸地区,亦有兵马驻守,与武昌、岳州互为犰角。

“线蛮子倾巢而出,夷陵、荆州必然空虚。” 章旷的声音沉稳,带着金石之音,在肃静的大堂内回荡。下首,武昌镇总兵马进忠、岳州镇总兵王进才、水师参将杨彦昌等将领肃立聆听。“他以为夔门天险,李晋王、临国公皆在川东,我湖广必不敢动,只能坐守。哼,此乃天赐良机!”

参军金简略一沉吟,谨慎道:“督师明鉴。线国安乃宿将,虽提兵西进,武昌、荆州要地,未必不设重兵留守。且我军若大举北上,武昌、汉阳根本之地,亦需重兵镇守,恐兵力仍有不敷。”

“金参军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见。” 章旷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兵者,诡道也。线国安以常理度我,我偏要出其不意!他不怕我攻,我便偏要攻!不仅要攻,还要攻其必救,打其七寸!”

他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一点——汉阳以北,汉口、汉川方向。“线国安粮秣辎重,自武昌、乃至下游江西转运,必经汉水,汇于汉口,再溯江西上。其大军远征,后勤命脉,系于汉水一线!”

“督师之意,是断其粮道?” 马进忠眼睛一亮。

“断粮道,乃其一。” 章旷手指沿汉水向上游移动,划过沔阳、天门,直抵承天(今钟祥),“其湖广总督本驻荆州,今线国安亲征,荆州留守兵力几何?防备如何?承天(安陆府)乃显陵(嘉靖皇帝生父兴献王陵)所在,虽已为鞑子所占,其象征意义重大,守备又当如何?”

他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本督已得监国殿下密谕,令我等在湖广积极策应川东,牵制清虏。此正其时也!我意,以水陆并进,三路齐发,大张旗鼓,北渡汉水,做出直捣承天、威胁襄阳,甚或截断豫楚通道之势!线国安闻之后路动摇,陵寝要地受胁,焉能不回顾?届时川东之围自解,李晋王、临国公可趁机反击,或可获大胜!”

“妙啊!” 王进才击掌赞道,“督师此计,乃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线蛮子后方起火,看他还能在夔门下安心攻打?”

杨彦昌也兴奋道:“我水师大小船只齐备,运兵载械,横渡汉水,直捣北岸,易如反掌!”

金简仍有些顾虑:“督师,大军北渡,武昌、汉阳空虚,万一……”

“无妨。” 章旷胸有成竹,“我军此番,以攻为守,以进为退。大张旗鼓北渡,声势务必要浩大,让对岸清虏、乃至河南阿济格都知道,我湖广明军要大举北伐了!然实际用兵,贵在神速狠准,不必强攻坚城。以偏师佯动,主力寻敌野战,焚其粮囤,扰其州县,震动其腹地即可。待线国安被迫分兵回援,我军便可视情况,或予其回援之敌以迎头痛击,或安然南返。此举,重在牵制与震慑,非为攻城略地。武昌、汉阳有坚城,有留守精锐,水师可随时回援,清虏岂敢轻犯?”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深意:“况且,此乃奉监国殿下之命,主动出击,策应川东。纵有小挫,亦是大义所在。若能成功调动线国安,使其川东攻势瓦解,便是泼天大功!川东、湖广,乃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今川东有难,我湖广奋戈一击,于公于私,于国于己,皆不得不为,亦大有可为!”

“督师英明!末将等愿效死力!” 众将再无异议,齐声应诺,战意高昂。

“好!” 章旷精神一振,开始调兵遣将,“马进忠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武昌镇精锐步骑一万五千,并水师战船二百艘,为北征主力。自汉口渡江,登陆后,以五千兵伴攻汉川,吸引沔阳、天门清军注意。你自率一万主力,携十日干粮,轻装疾进,直插天门与沔阳之间,寻机焚毁清军粮草囤积之所,袭击其往来辎重,兵锋遥指承天!记住,动静要大,打法要活,如疾风烈火,一击即走,搅他个天翻地覆!”

“末将遵命!” 马进忠慨然领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王进才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岳州镇精锐八千,自岳州渡江,北攻监利,做出溯荆江北上、威胁荆州之态势!荆州乃线国安老巢,必留兵驻守。你部务虚张声势,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我大军欲与马进忠部会攻荆州之态,牢牢吸住荆州清军,使其不敢东援沔阳、承天!”

“得令!”

“杨彦昌听令!”

“末将在!”

“命你统水师其余战船,巡弋武昌至岳州江面,保障两路大军渡江及后勤补给,并严密监视下游黄州、九江方向清军水师动向。若其来犯,务必将其击退,确保江防无虞!”

“末将明白!”

“其余诸将,随本督坐镇武昌,总督各方,并严防汉阳、武昌,以为北征大军后援!”

分派已定,众将领命而去,整个武昌、岳州、汉阳,这台沉寂已久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无数粮秣军械从仓库中搬出,士兵们检查着刀枪盔甲,水兵们擦拭着船板炮身,军官们围着沙盘推演着种种可能。更有一批批细作、哨探被派往江北,侦察敌情,散播流言。

永历二十年秋,就在线国安的大军与李来亨在巴东、巫山血战方酣之际,湖广明军这支被清廷和线国安本人或多或少“遗忘”或“轻视”的力量,亮出了隐藏许久的锋利爪牙。

九月十五,马进忠部万余大军,在杨彦昌水师掩护下,自汉口码头登船,舳舻相接,帆樯蔽日,在惊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强渡长江,登陆汉口北岸。早已被明军水师压制、又遭细作流言搅得人心惶惶的北岸清军据点一触即溃。马进忠毫不迟疑,登陆后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围攻汉川,另一路主力则偃旗息鼓,以最快速度向西北方向穿插,直扑沔阳州。

几乎同时,王进才部八千兵马,自岳州北渡,在监利登陆,随即竖起无数旌旗,广布营寨,日夜鼓噪,做出数万大军欲大举进攻的态势。监利守军吓得魂飞魄散,紧闭城门,烽火告急的狼烟直冲荆州天际。

湖广大地,长江北岸,风云突变!

“报——!大帅!不好了!” 正在秭归大营中焦灼于巴东战事的线国安,接到了来自后方的雪片般的急报,“武昌明军大举北渡,已攻克汉口,围攻汉川!岳州明军亦已北犯监利,荆州告急!”

“报——!沔阳急报!发现大队明军精锐,打着‘马’字旗号,已焚我仙桃镇粮仓,正向我天门、沔阳腹地穿插!”

“报——!承天府急报!明军细作散布流言,称章旷亲提十万大军,欲袭显陵!知府请求速发援兵!”

“报——!河南汝宁府急报,疑有明军出没豫楚边界,恐其与湖广明军呼应……”

线国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最担心、也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了!章旷这个老对手,没有龟缩防守,反而选择了最凌厉、也最致命的进攻!北渡汉水,威胁承天、襄阳,甚至豫南!这不仅仅是抄他后路,简直是插向他,乃至整个湖广清军,甚至河南清军的一把尖刀!显陵若真有失,哪怕只是被惊扰,他这个湖广提督、定南将军的项上人头,也绝对保不住!

“章旷老贼!安敢如此!” 线国安怒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跳。他死死盯着地图,巴东前线的僵局与湖广后方的烽火让他陷入两难。不分兵回援?后方糜烂,粮道被断,显陵有险,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分兵回援?川东战事正到关键时刻,李来亨已是苦苦支撑,此时撤兵,前功尽弃,如何向朝廷交代?

“大帅,后方不稳,军心已乱。若粮道彻底被断,我军危矣!显陵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啊!” 副将急声劝道。

线国安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颓然一拳砸在案上,嘶声道:“传令!前军继续猛攻巴东,施加压力!中军、后军……拔营!调两万人,不,一万五千人!立刻集结,由你统领,火速东返,援救沔阳、承天,打通汉水粮道!务必击退马进忠,确保显陵万无一失!”

“那……荆州、岳州方向?” 副将问。

“令荆州、宜昌守军固守,不得妄动!岳州……让王进才闹去!只要沔阳、承天无事,荆州稳如泰山!” 线国安几乎是吼着下令。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川东战事的攻势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前功尽弃。但他别无选择。章旷这一击,又准又狠,打在了他,也打在了清廷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

当线国安分兵回援湖广的消息,连同章旷在湖广大举北渡、连战连捷的军报,通过水陆秘密渠道,先后送至奉节李来亨和泸州李定国手中时,两位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统帅,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章督师真乃国士也!” 李来亨在奉节城头,遥望东南,深深一揖。他清楚,对面清军攻势的骤然减弱,意味着什么。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章总督此着,大妙!” 李定国在泸州行辕,对着靳统武等人,脸上露出了振奋之色,“线国安被迫分兵,川东压力骤减。传令李来亨,可伺机以小股精锐出击,袭扰其营,疲惫其师。待其彻底兵无战心,便是反击之时!”

湖广的一场大规模佯攻牵制,虽未攻占多少城池,却如同一根精准的杠杆,撬动了整个西南战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