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年的海风拂过珠江口,带来熟悉的咸腥与繁荣的气息。广东水师提督衙署内,郑彩放下手中朱笔,推开身前厚厚一摞账册文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港口方向隐约传来号子声、锯木声、以及沉闷的试炮回响——那是他的每日生活惯常奏鸣。几年了,自他奉监国之命,以靖海将军、总督广东水师兼领市舶提举司事的身份重返这岭南海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从波涛间的船影到港口内的喧嚣,都已深深烙下他的印记。
海贸,确实已非新事。自他投效监国,获掌市舶之权起,以此为血脉,滋养水师筋骨,已近几载。这几年,是商船队犁开南海波涛的几年,是银钱、货物、硝石、铜料、乃至泰西奇技,沿着海上丝路源源汇入的三年,更是他麾下这支舰队从百废待兴到骨架渐成的几年。
幕府主簿新呈的《永历二十年季秋广东水师四柱清册》,就摊在案上,墨迹犹润。这不是初创时的雄心蓝图,而是历经数年经营后,一份沉甸甸的家底清单。
一、舰船:海上长城,鳞甲渐丰
郑彩的目光首先落在“战船”总目下那行数字上:“各色大小战船、坐船、辎重辅助船,总计二百七十四艘,堪用者二百一十一艘,余者维修或改造中。” 比起初来时那几十条破旧战船、百余条大小舢板,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海贸厚利,大半化作了这桅樯如林的景象。
他细看分类:
“一等主力舰,号‘镇’字级,仿西夷夹板巨舰,三层炮甲,可御风浪,专司外海决战、商队护航。” 这类巨舰,已从三年前的区区两艘,增至七艘。
除了最初的旗舰“靖海”(九百料,三十二炮位)和“镇粤”、“扬波”外,过去三年,黄埔官厂凭借持续投入和积累的经验,又艰难地新造了四艘。“定远”、“平远”载重八百五十料,设炮三十位;“安澜”、“伏波”七百五十料,设炮二十六位。这些巨舰是水师的脊梁,每一艘的龙骨都浸泡着海贸白银,每一门重炮都映射着市舶司的关税。它们组成的核心舰队,是郑彩与佛郎机、红毛夷商人打交道时最强硬的底气,也是南洋诸国港口敬畏的象征。
“二等主力舰,号‘威’字级,福船、广船之极精者改造,或新造中西合璧制式,主司舰队中坚、分统巡弋。” 此等战船现有三十八艘。
其中新造者占了大半。船型基本固定:长宽比适度增大以提高航速,船首更尖以破浪,船体结构强化以承受更多炮位,舷侧开设标准炮窗。载重多在五百至七百料之间,设炮十二至二十二门。它们比“镇”字级灵活,造价与工期也更可接受,是舰队的中坚力量。另有一些则是历年剿抚海盗、或被市舶司“罚没”的优质大型商船、海盗船改造而来,虽形制不一,但经过加固和武装,亦堪一战。
“三等快速战船,号‘巡’、‘哨’、‘快蟹’等,专司侦察、通讯、追袭、护卫商船。” 这是数量最庞大的一类,有一百二十余艘。
除了传统的“快蟹”、“艨艟”,船厂还根据多年与海盗、走私犯周旋的经验,发展出几种新船型。如“猎隼船”,船身更窄长,多用桨帆,极速快,专为追捕走私快船;“火鸦船”,载易燃之物与火器,用于接舷近战或火攻。这些船如同水师的触角与匕首,散布在漫长的海岸线与繁忙的航道上。
此外,大型坐船、粮秣船、水船、修理船、运输船等辅助船只亦有百余,构成了舰队远航的保障基础。
看着这些数字,郑彩能想象出它们列阵海上的模样。但这只是筋骨,血肉还需填充。
二、员额:血肉灌注,百炼成军
“水师在册官兵、舵工水手、匠役夫子,总计二万八千四百余员名。” 郑彩微微颔首。这个数字,是几年前的近三倍。持续的海贸利润,使他能开出比朝廷正饷更优厚的条件,不仅养住了旧部核心,更吸引了沿海无数精通水性、渴望搏一份前程的儿郎。
其中,可登船接战的战兵约一万一千人。他们被编为“铳炮营”、“刀牌营”、“跳帮营”等,按照新操典训练。操炮的,需熟记药量、仰角,在摇晃的甲板上瞄准;跳帮的,需练习在钩索、跳板间纵跃搏杀。成分依旧复杂,有郑家旧部,有收编的海盗,有投效的渔民,也有慕名而来的各地勇壮。几年下来,通过不断的剿匪、护航实战与严厉军法,已初步糅合成型,虽离“令行禁止如一人”尚有距离,但已非乌合之众。
舵工、缭手、碇手、帆索手、火长、舟师等专业船员,约一万二千人。这是水师真正的精华,是让那些千百吨的木头巨兽在大洋上灵活运转的魂魄。郑彩对此投入尤巨。不仅高薪留住老手,更设立了“水手传习所”,招募沿海少年,由经验丰富的舵工、火长乃至高薪聘请的佛郎机航海教习,系统教授观星、操帆、使舵、测水、避礁等技艺。数年积累,一批年轻而技艺纯熟的船员正在成长,他们不仅能驾驭中式硬帆,也逐渐学会了西式软帆索具的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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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船匠役(木、铁、捻、帆、漆等)三千余人。郑彩规定,各船匠役名额与饷银直接挂钩,确保每条出海船只,尤其是战船,都有足够的工匠随行,以应对航行中的损毁。这看似增加了负担,却大大提高了舰队的持续作战与远航能力。
陆营、岸基(包括船厂匠役、炮厂工匠、仓库守兵、文书、医士等)尚有约二千四百人。
此外,那份不列入正式兵册却至关重要的“夷匠教习”名单上,人数也从最初的十几人,增加到了三十余人。涵盖造船、铸炮、航海、测绘、甚至初步的外交翻译人才。他们的薪金是天文数字,但带来的技艺与信息,在郑彩看来,值这个价。
三、工场与根基:血脉所系,生机勃勃
舰船与人员,离不开后方的支撑。数年的持续投入,已建立起相对完备的体系。
“广州黄埔官厂,已扩展为三大坞区,拥有可修造‘镇’字级巨舰的万斛大坞三座,修造‘威’字级战船的五千斛船坞六座,及各类小船坞、旱坞二十余座。全厂工匠、学徒、夫役总计四千八百余人。不仅可年造‘镇’字级巨舰一至二艘、‘威’字级四至六艘、‘巡’‘哨’级快船二十余艘,更可同时对十数艘大小船只进行大修。厂内分工细密,从龙骨选料到帆索编织,皆有专司。几位佛郎机匠师带来的肋材结构、船尾楼设计、以及更科学的帆装理念,已逐步与本地工匠的技艺融合。
“虎门、澳门(濠镜)关联工坊。在虎门设铸炮厂二处、火药工坊一处、枪械修造所一处,雇有中夷工匠一千五百余人。不仅能按图纸铸造各型舰炮(年产大小铜铁炮近百门),更能利用海贸购入的优质南洋硫磺、硝石,精炼发射药,其品相已不输泰西。在澳门,则通过长期合作协议,租用葡人船坞部分设施,并派遣近百名学徒工匠,跟随葡、荷工匠学习最前沿的造船与修船技术。
“沿海商港协造网络。东莞、新会、香山、乃至潮州、雷州等地,共有十七家民间大厂与市舶司签有长期契约。它们承担了大部分辅助船只、商船的建造维修,以及战船部分构件的预制,间接雇佣工匠逾六千。这张网络,不仅分担了官厂压力,更将水师建设的利益与沿海手工业紧密捆绑,形成共生。
郑彩深知,这些工匠、这些工坊,才是水师真正的血脉与根基。为此,他订立严规:工匠饷银必须足额按时发放,技艺出众者有重赏;盗卖工料、以次充好者,立斩不赦。数年下来,岭南沿海的造船、军械技艺,竟因水师之需,显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四、粮饷物用:海贸血脉,涓滴成河
翻到“度支”部分,郑彩的眉头才真正舒展开,又随即锁紧。舒展开,是因为海贸带来的财力,确实撑起了这个日渐庞大的体系;锁紧,是因为这繁荣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水师岁需饷银、粮米、物资、修造、赏犒等项,折银约六十八万两。” 这个数字,是初创时的数倍。
“岁入来源:”
“一、市舶司榷税及官营海贸净利,此为命脉。经数年经营,航线已稳定至倭国、琉球、吕宋、暹罗、占城、满剌加等地。与澳葡关系密切,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亦保持有限贸易。岁入恒定在四十五万至五十五万两之间。除维持市舶司运转、打点各方、以及按例上缴南京及广东藩库一部分(约十万两)外,可稳定供给水师三十至三十五万两。”
“二、护航抽分及剿匪所得。为往来商船(无论是否向市舶司纳税)提供护航,按货值抽分,岁入约八万两。剿灭不服管束之海盗、打击大规模走私,缴获变卖,岁得不等,约三至五万两。此项收入,大半用作将士赏银,以维持士气。”
“三、朝廷与地方协饷。南京户部岁拨名义二十万两,广东藩司协饷名义八万两。然拖欠折色已成常态,岁实得总计不过十五万两左右,且时常以粮食、布帛等实物抵扣,还需变现。”
如此算来,水师岁入大约在五十三万至六十万两,与开支大体相抵,略有盈余则投入船厂扩建、技术引进或储备。这笔账看似平衡,实则如履薄冰。海贸之利,系于航道安全、夷情稳定、朝局无声。任何一环出错,便是灭顶之灾。
更让郑彩警惕的,是随之而来的“副产品”。水师强大,市舶日进,眼红者众。广东本地豪强、与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绅,对郑彩这“外来者”把持巨利早已不满,只是慑于水师兵威与监国支持,暂未发作。朝中清流,对他这“手握重兵,坐拥厚利”的武人,弹劾从未间断,无非“尾大不掉”、“与民争利”的老调。甚至南京朝廷内部,对他这每年“仅”上缴十万两(虽然实际水师耗费巨大)的举动,恐怕也非全然满意,只是碍于北伐大计和现实需要,暂且容忍。
“以海养兵,以兵护海……” 郑彩望向窗外港口如林的桅杆,低声重复着这句他践行数年的信条。筋骨已初步铸就,血肉也已填充,但这具躯体能否健康成长,能否抵御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内外风浪?
他知道,自己就像这舰队最大的那艘“靖海”号,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每一块木板都承受着压力。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是在海上,更要在那波诡云谲的朝堂与人心之间。
“或许,” 郑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头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金陵石城讲武堂的消息,“是时候,送些好苗子去南京,也让朝廷看看,我这‘藩镇’,养出的到底是怎样的兵了。”
他提起笔,在清册末尾批注:“此乃数年积累之实况,可备监国御览。然船炮虽具,精锐未成;海贸虽通,根基未固。臣惟当兢兢业业,强兵通商,以期不负重任。” 写完,他沉吟片刻,又另取一纸,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名单——那是他准备选派前往南京讲武堂深造的数十名水师年轻军官的名字。这支海上力量,终究要驶向更广阔的天地,而它的未来,不仅系于南海的波涛,也系于长江畔那座石城学堂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