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年的深秋,金陵钟山南麓,一处原本属于某犯事勋贵的废弃别苑,在喧嚣的土木工程之后,焕然一新。高墙被加固拓宽,校场被平整夯实,昔日的亭台楼阁被改建成营房、讲堂、藏书楼和匠作坊。辕门之外,新立起一座巨大的石质牌坊,上书四个筋骨嶙峋、力透石背的大字——“石城讲武堂”。两侧门柱,镌刻一副对联:
砺剑石城,承武穆遗风,靖康耻犹在;
投笔讲武,开神州新运,日月天重光。
字是万元吉亲笔所题,笔锋间金戈铁马之气与书生报国之志交织,令人望之凛然。这里,便是监国朱常沅力排众议,在整军、强工初见成效,而军官素质与新式装备、新战术严重脱节的紧迫局面下,一手推动建立的南直隶第一所近代化军官学校。
朱常沅对此校寄予厚望,甚至超越了对新式装备的期待。 在他看来,精良的武器固然重要,但使用武器的人,尤其是带领士兵、运用武器的军官,才是决定一支军队灵魂与战力的根本。旧式卫所军官,或凭世袭,或靠钻营,或纯以勇力搏杀上位,大多不学无术,既不通韬略,更不懂近代火器战争的组织、后勤、战术协同。孝陵卫新军的教导总队虽起到了一定训练士官和骨干的作用,但其规模、深度、系统性与培养专业军官的要求相比,仍远远不足。必须有一所专门的学校,打破陈规,系统地培养、储备、轮训中下级军官,将新军的军事思想、组织体系、战术原则,从上到下真正贯彻下去。
“石城讲武堂”的建立,并非一帆风顺。朝中反对之声不少,核心仍是“重武轻文,有违祖制”。一些清流文臣痛心疾首,认为国子监、府学、县学才是培养国家栋梁的正途,如今国事艰难,正应大兴文教,砥砺士节,岂可反以“讲武”为名,行“尚力”之实?更有甚者,私下诋毁,说这是“周谌辈欲树私党,以武人乱国”。
对此,朱常沅的回应简单而强硬:“北虏铁骑,不会与尔等讲四书五经。战场胜负,亦非坐而论道可决。 整军强武,乃当前第一急务。军官不明近代战法,徒有精兵利器,何异于驱羔羊入虎口?石城讲武堂,非为尚力,实为明耻、知兵、救国。愿入学者,无论出身,唯才是举。阻挠者,孤视其为沮坏军国大计!”
最终,在周谌、万元吉等核心重臣的支持下,讲武堂得以建立。首任“总办”(校长),由周谌亲自兼任,以示重视。实际负责日常事务的“会办”(常务副校长),则由一位在整军中表现突出、思想开明、且对泰西军事有一定了解的年轻将领——原孝陵卫新军参将杨廷麟(虚构)担任。杨廷麟年方三十许,出身将门,却非纨绔,中过武举人,好读书,尤喜研读戚继光《纪效新书》等兵书,对西洋火器亦颇有兴趣,是周谌颇为看好的少壮派军官。
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来源堪称“大杂烩”,却也体现了朱常沅“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初衷:
新军骨干:从孝陵卫新军、镇江、安庆等地镇戍军中,遴选出的年轻、识字、作战经验相对丰富、对新事物接受能力强的哨官、队正(相当于连排级士官),约占四成。他们是种子,学成后需回到部队,将新思想、新战法扩散下去。
卫所旧军官子弟:从南直隶各卫所军官子弟中,选拔部分年轻、有向学之心、家世相对清白的子弟,约占三成。这既是安抚卫所旧势力的一种手段,也是试图为这些行将就木的军事集团注入新鲜血液,加以改造。
民间才俊:通过有限度的公开招募(主要面向生员、童生中体格强健、有志兵事者,以及部分有文化的良家子),选拔了约两成。这些人背景各异,有科举不顺的落魄书生,有家道中落的士人子弟,也有略通文墨的市井豪侠。
特殊人才:包括少量通晓算术、地理的“杂学”之士,甚至还有两名在军器局表现突出、被破格录取的年轻“匠师”子弟,以及一位通晓拉丁文、对泰西军事着作有所涉猎的传教士(非费尔南多,而是另一位被聘请的耶稣会士,名邓玉函,精通数学、测量)。这部分人数最少,但意义非凡。
讲武堂的学制暂定为一年,分“速成”与“深造”两科。 “速成科”面向基层军官和士官,侧重于基础战术、火器操作、阵型队列、简易工事、军令传达等实用技能。“深造科”则面向有潜力的军官苗子和民间才俊,课程更深,增加了兵法概要、地理测绘、后勤筹算、近代战史(主要是明军与清军、明军与流寇的重要战例分析,并开始引入有限的泰西战例介绍)、甚至简单的泰西语言(拉丁文词汇)和几何、三角学在火炮射击中的应用。
课程设置,可谓“古今杂糅,中外并蓄”,充满了实验性与实用主义色彩:
“武经”与“战例”:由宿将或精通兵法的文官(如万元吉偶尔亲自授课)讲授《孙子》、《吴子》等传统兵法精髓,并结合萨尔浒、松锦、汝州等近年明军惨败的战例,进行深刻反思和检讨,强调情报、纪律、协同、后勤的重要性,痛斥旧军队的陋习。
“火器运用”:这是重中之重。不仅教授燧发枪、各种火炮的构造、原理、操作、保养,更着重训练排枪轮射战术、步炮协同、火力与机动结合。教官由最优秀的火器部队军官和军器局匠师(如赵铁锤曾被临时请来讲解燧发枪维护)担任,训练极其严苛,实弹消耗惊人。
“阵伍与操典”:严格按照新编订的《南直隶新军操典》进行训练,强调绝对的纪律、整齐的队列、精准的号令。将近代欧洲的线式战术与戚继光的“鸳鸯阵”等本土经验结合,摸索适合明军特点的阵型。
“测绘与舆图”:教授简易的地形勘测、地图绘制与识图用图。邓玉函等传教士带来的比例尺、罗盘、象限仪等工具,让学员们大开眼界。
“算术与后勤”:学习基本的算术、粮秣计算、弹药消耗预估、行军里程估算等。让军官们明白,打仗不仅是冲锋陷阵,更是“算”的艺术。
“军律与精神”:反复灌输新军军纪,强调“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传统,以及“保境安民、收复河山”的忠义精神。每日晨昏,学员需集体诵读讲武堂训条:“忠勇、明耻、知兵、律己、协同、创新”。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在讲武堂内同样激烈。
来自新军的骨干,有一定基础,但对系统学习理论兴趣缺缺,尤其对算术、测绘等课程头疼不已,认为“是秀才该学的东西”。来自卫所的子弟,则大多带有旧军官的散漫习气,对严格的纪律和繁重的训练叫苦不迭,有些人骨子里仍瞧不起“匠户”出身的教员和“杂学”课程。民间才俊则往往体能不足,军事技能薄弱,但读书识字、接受新知识较快,与行伍出身的同窗常有隔阂。
矛盾在一次“步炮协同”演练中爆发。来自卫所的一名学员,担任临时“炮队队长”,因计算错误和轻敌冒进,导致“火炮”阵地(以木炮模拟)过早暴露,被“敌方”迂回“摧毁”。担任评判的杨廷麟严厉批评了他。该学员不服,当众顶撞:“些许纸上谈兵,何足道哉?真到了战场,靠的是勇气和武艺!我祖父当年一刀一枪搏得功名,也没见算什么三角几何!”
杨廷麟尚未说话,旁边一位来自民间、精于算术的学员忍不住反驳:“若无计算,炮弹乱飞,勇气何用?徒送性命耳!” 那位卫所子弟本就瞧不起这些“文绉绉”的同窗,闻言大怒,几乎动起手来。此事虽被及时制止,但学员中出身、观念带来的裂痕,却暴露无遗。
总办周谌闻讯,亲赴讲武堂。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而是将所有学员带到校场,让那位不服气的卫所子弟和那位精于算术的民间学员,分别指挥一队“士兵”(由教导队扮演),用真正的火炮(卸去炮弹)和火枪,进行了一次模拟对抗。结果毫无悬念,不懂计算、只知猛冲的“卫所队”很快在“敌军”预设的炮火和排枪下“损失惨重”,而“算术队”则依靠简单的测量和计算,将“炮火”较为准确地倾泻到对方阵型中。
演练结束,周谌站在硝烟未散的校场上,对着沉默的学员们,只说了几句话:“匹夫之勇,可为一卒,不可为将。为将者,须知天时、地利、人和,须知算粮、算弹、算路程。 你们当中,或许有人将来能统领千军万马。那时,你一个错误的计算,葬送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武勇,而是成百上千弟兄的性命,是战役的胜败,甚至是国家的命运!石城讲武堂,不是教你们逞个人血气的地方,是教你们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赢得胜利,去保住更多兄弟性命的地方!不懂,就给我学!学到懂为止!谁再敢以‘勇力’自矜,轻视‘算术’、‘匠技’,就给我滚出讲武堂,新军不需要这样的军官!”
这番话,连同那场演练的结果,深深震撼了大多数学员。此后,虽然摩擦仍有,但风气为之一变。算术、测绘课的出勤率明显提高,学员们开始放下成见,相互请教。晚间,讲堂里常能看到新军出身的学员教卫所子弟整理内务、练习队列,而民间出身的学员则帮行伍同窗补习算术、讲解舆图。
更深远的变化,在思想层面悄然发生。
邓玉函等传教士带来的不仅仅是测量工具和数学知识。在讲授地理课时,他们会展示粗略的世界地图,讲述泰西诸国的风物、战争(如西班牙方阵战术的演变、荷兰的独立战争)。尽管言语谨慎,但那种迥异于华夏的文明形态、战争方式、技术发展,仍然冲击着学员们固有的“天朝上国”观念。战例分析课上,教官们不再讳言明军的失败,而是坦诚分析战术失误、装备落后、纪律涣散、党争误国等深层原因,引导学员思考“我们为何会败?我们该如何胜?”。
一种朦胧的、超越个人功名、家族利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开始在一些优秀学员心中萌芽。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学所练,不仅仅是为了搏个出身、光耀门楣,更是为了改变那一次次丧师失地、山河破碎的惨痛现实,是为了守护身后这片残存的江山和百姓。讲武堂藏书楼中,那些被翻烂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以及偷偷传抄的泰西兵学笔记,见证着这种思想的悄然转变。
秋去冬来,石城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在严格的训练、激烈的争吵、艰苦的学习中,逐渐褪去青涩与狭隘。他们皮肤黝黑,手掌磨出老茧,眼中却多了几分沉着与思索。尽管距离朱常沅和周谌理想中的“近代军官”标准还有很大差距,尽管课程设置、教官水平、后勤保障都还存在诸多不足,但一颗颗种子已经埋下。这些种子,将带着在这里学到的知识、技能,以及或许更为重要的,那点不同于旧式军官的、对近代战争和军人职责的初步认识,撒向南直隶新军的各个营头。
当北风呼啸着掠过钟山,卷起讲武堂校场上的尘土时,学堂内,依然灯火通明。有人在沙盘前推演攻防,有人就着昏暗的油灯研习炮术图表,也有人低声讨论着白日课堂上提到的、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战争。这里没有秦淮河的脂粉笙歌,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权谋,只有冰冷的兵器、枯燥的数字、严厉的训诫,以及一股正在艰难孕育的、属于新时代军人的、略显生涩却无比坚毅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