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腊月。
凛冬的寒风掠过长江,卷着湿冷的雪沫,扑打着南直隶大地。然而,比这寒风更让各营卫官兵感到刺骨寒意与灼热期待的,是那场如期而至、决定无数人前程乃至生死的“腊月军政大计”。
督理大臣万元吉亲任总考官,坐镇南京。兵部、户部、都察院、靖安司,乃至监国行在,皆派要员或精干吏员参与,会同“教导总队”派驻各处的官兵,组成了数十支考核小队,携带着详尽的考核细则与勘合印信,分赴十四府及诸要害营卫。考核不搞形式,不走过场,一切以“册籍”、“实数”、“操演”为准。
核查兵额:不再只听主官呈报,而是按花名册,一点名,核对年貌、籍贯、军籍。老弱病残,当场剔出;名册在而人不在,无正当理由者,以逃兵论;冒名顶替、占役虚悬者,主官及经手官吏立时记录在案,严究不贷。许多营卫主官额角冒汗,看着自己麾下那“充实”的名册,在冷酷的点验下一再缩水。
检验军械:刀枪是否锋利,甲胄是否齐整,弓弩是否堪用,火器能否打响。教导总队的官兵多是行家,眼光毒辣,手指一弹,一拉枪机,便知优劣。那些临时用木棍刷漆冒充火铳、用纸糊甲片充数的把戏,在专业检验面前无所遁形,引来考核官毫不留情的朱笔勾抹和严厉申斥。
核实饷银:兵丁被随机叫出,询问饷银数额、发放时日、有无克扣。考核官调阅饷银发放底簿,核对签字画押,甚至突击查验营中钱粮库存。那些企图在账目上做手脚,或仍偷偷截留的军官,在突如其来的盘问和核对下,往往漏洞百出,面如死灰。
操演考核:这是重中之重,也是最能体现“整军”成效的环节。各营卫被要求,在指定场地,按新式操典,演示最基本的队列行进、旗号响应、阵型变换。配备火器的营头,还需演示火铳的装填、轮射,乃至简单的步炮协同。校场上,寒风呼啸,口令声、脚步声、火铳轰鸣声、军官的喝骂声、士兵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表现优异的营伍,队列严整,号令如一,火器施放虽仍显生疏,但至少步骤不乱,颇有可观。而更多营卫,则丑态百出:行列歪斜,步伐凌乱,号令不应,火器施放时更是状况频出,或慌乱中装药过多导致炸膛(幸多为训练弹,未酿成大祸),或忘记步骤呆立当场,更有甚者,在行进中自己人撞作一团,引得围观者(包括部分被允许观看的当地乡绅百姓)窃笑私语。考核官们面无表情,在考核表上飞快记录着“行伍不整”、“号令不明”、“火器生疏”、“甲胄不全”等评语。
军纪风评:考核官会秘密走访营地周边村镇,询问乡老、商户,该部近期有无扰民、强买强卖、滋事斗殴等情。靖安司的暗桩,也会提供相关信息。那些平日跋扈惯了的营兵,此刻方知“军民关系”亦在考成之列,惶恐不安。
腊月十五至二十五,短短十日,考核风暴席卷各地。督理衙门的行文、靖安司的密报、教导总队的急递,如同雪片般飞向南京。每一天,都有营卫被评定为“中上”、“中平”,主官松一口气;也有营卫被毫不留情地评为“下下”、“劣等”,主官如丧考妣。辕门外,不时有兵丁看到自家将主被摘去顶戴,锁拿带走;校场上,宣布裁撤命令时,被汰革的老弱兵卒哭嚎一片,更有悍卒鼓噪欲闹,但看到考核小队身旁那些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的督标亲兵(从新军及禁卫中临时抽调的精锐),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闻讯赶来的本地驻防营兵(已通过考核或表现尚可者),最终也只能在咒骂和绝望中,领取那点微薄的遣散银,蹒跚离去。
腊月二十八,督理衙门会同兵部,正式公布考核结果,并颁布监国朱批的处置方略。
结果残酷而清晰:参与考核的南直隶诸营卫,最终核定,达到“堪用”标准(即各项考核均达最低要求线以上)的,合计九万八千余人。这意味着,自整军诏颁布,历经汰革、整顿、考核,十四万五千初步筛选的兵员中,又有四万七千余人(含之前已汰革的部分),因老弱、技艺生疏、军纪涣散、空额过多等原因,未能通过最终考核,面临被裁汰的命运。
这一次,朝廷的处置,却并非一裁了之。监国诏令明确:
一、 裁撤与转隶:所有未通过考核之营卫,即行裁撤。其原有营号、建制,一律取消。裁汰之兵丁,非罪大恶极、无可救药者,不予流放或严惩。其中,年五十以下,身体尚可,无重大恶迹者,经初步筛选,可转为“地方治安维持役”(民间俗称“治安兵”或“巡捕兵”),归各府、州、县衙门管辖,专司地方缉盗、巡街、守库、押解、弹压械斗等治安事宜,饷银由地方财政(主要从新厘清的屯田、商税中支应)及户部酌情补贴,不再隶属军队系统。其编制、章程、服色、器械,由督理衙门会同刑部、地方有司另拟。此令一出,无数原本担心被裁后生计无着的兵丁,顿时看到一线生机,躁动情绪大为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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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重建野战军:通过考核的九万八千余合格兵员,打破原有卫所、营镇的地域和隶属界限,全部转为脱产职业战兵。以此为核心,整编组建新的“南直隶镇戍军”。该军初步规划为:
- 陆军:编为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额定约一万五千人(含辅兵),设总兵官统领。下设营、哨、队、什,完全仿新军编制。其中,中军及前、后军一部,驻防南京及周边要地;左、右军及前、后军余部,分驻镇江、常州、扬州、安庆、池州等沿江重镇。
- 水师:以原江防水师及沿江各营水军精锐为基础,汰弱留强,整编为长江水师,辖大小战船若干,分驻南京、镇江、江阴、安庆,设水师总兵周瑞统领。
- 所有镇戍军官兵,彻底与屯田、杂役脱钩,成为专职作战之职业军人。饷银、粮秣、器械,由朝廷统一供给,标准参照新军,略低但远优于旧制。设立严格的升迁、赏罚、操演、退役制度。
三、 废除世兵,卫所虚化:借此整编,南直隶境内所有实土卫所,其军事职能彻底剥离。卫所军户,愿从军且合格者,转入新编镇戍军;其余愿务农者,可承种原卫所屯田,但需缴纳赋税,等同于民户;老弱及不愿务农者,可转入“治安维持役”或由地方安置。卫所军官,经考核,优者留用于新军或地方治安系统,劣者革职。卫所建制,从军事单位,逐渐转化为单纯的地理单位或屯田管理单位。此乃触及大明军事根本之巨变,旨在彻底解决卫所制度下“兵不兵、农不农”、战斗力低下的百年积弊。
诏令颁下,南直隶官场、军界,乃至市井民间,再次巨震。如果说之前的汰革和考核是刮骨疗毒,那么这一次的整编,便是彻底的脱胎换骨!近十万职业战兵的构想,废除世兵卫所的决断,将裁汰兵员转为地方治安力量的安置每一项,都石破天惊。
那些通过了考核的营卫,主官擢升有望,兵丁待遇提升,自然是欢欣鼓舞,摩拳擦掌,期待着新军制下的前程。而那些被裁撤的营卫,在最初的恐慌和抗拒后,得知大部分人可转为“治安兵”,虽地位待遇不如正规战兵,但总算有条活路,且脱离军籍、就近安置,对许多本就不愿当兵、只是迫于世袭或生计的军户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抵触情绪大为缓和。当然,被裁撤的军官,尤其是那些世袭卫所官、吃空额成性的蠹虫,则是彻底失去了依托,怨恨与绝望,在暗中积聚。
新的“南直隶镇戍军”开始紧锣密鼓地整编。 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在完成考核使命后,大部分被留用,作为新军的骨干教官和基层军官,分散编入各军。孝陵卫三千新军,则成为新军的核心种子和教导队,大量军官和资深士卒被抽调,充任新编各军的营、哨、队级主官或副职。陈鹏、施琅、徐弘基等新军将领,俱获擢升,分领新军要职。周谌则以平虏将军、总督京营戎政身份,总摄新编南直隶镇戍军(陆军)及长江水师,权责更重。
南京兵部衙门内,灯火彻夜不息。万元吉与一众幕僚、属官,正根据考核结果和监国方略,紧张地拟定着具体的整编方案、驻防部署、饷章细则、将弁任命。户部、工部也在连夜核算钱粮、调拨器械。这是一项庞大而复杂的工程,牵扯无数人的利益和命运。
南京,文华殿。
朱常沅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整编方案草案,眼中带着疲惫,更带着锐利的光芒。这场整军,已远远超出了最初的军事范畴,触及了户籍、田制、财政、地方行政等多个层面。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近十万职业军队的巨额粮饷从何而来?彻底废除世兵制带来的卫所利益集团的反弹如何化解?新编的镇戍军能否迅速形成战斗力?转为“治安兵”的那数万人,能否有效维持地方秩序,而不至于成为新的祸患?
“监国,此策虽善,然耗费浩大,牵动甚广。国用维艰,恐难持久。” 户部尚书严起恒面带忧色。
“卫所世官,其家族盘根错节,骤然夺其根本,恐生大变。” 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也委婉提醒。
朱常沅沉默片刻,缓缓道:“诸卿所虑,孤岂不知?然沉疴需用猛药,积弊当行霹雳手段。卫所不废,兵终不可用;兵不可用,国终不可保。至于钱粮,”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清丈屯田,追缴积欠,核实赋税,严查中饱,汰除冗员可开源之处,并非没有。况且,养十万可战之兵,胜于养二十万无用之卒。此乃存亡续绝之举,纵有千难万难,亦当行之!”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沿线:“整军,非为穷兵黩武,实为固本培元。有一支可战之兵镇守江防,则江南半壁可安,朝廷方可喘息,方可图谋恢复。至于那些被触动利益的,” 他语气转冷,带着腊月寒风般的凛冽,“护漕营的人头,还挂得不够高吗?传诏周谌、万元吉,整编之事,雷厉风行,敢有阻挠、煽动、破坏者,无论何人,以谋逆论,立斩不赦! 靖安司、教导总队(部分已转为新军监察职能),给孤盯紧了!”
殿中诸臣,心中一凛,皆知监国决心已定,再无转圜余地。一场比之前汰革考核更为深刻、也必然伴随着更激烈反抗的军事改革,即将进入最关键的整编实施阶段。旧的卫所营镇正在被肢解、重组,新的职业军队和地方治安力量正在艰难诞生。南直隶的土地上,军事体系的千年之变,正在血与火、破与立的阵痛中,缓缓拉开大幕。而这一切,都将以那九万八千余被寄予厚望的职业战兵,和数万转型的“治安兵”为起点,走向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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