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的寒冬,在整军的铁砧与改革的锤锻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尾声。当“腊月大计”的尘埃初步落定,近十万“镇戍军”的雏形在编制文书和纷乱的驻地调整中艰难显现,数万“治安维持役”带着茫然与希冀开始向各府县报到时,一个更为根本、也更为棘手的难题,如同冰层下的潜流,浮上了南京朝廷的案头。
军械,尤其是火器与弹药的巨大缺口,以及维持这支新军运转所必需的、持续且可靠的供给。
文华殿内,炉火驱不散弥漫在重臣们眉宇间的凝重。兵部尚书万元吉、刚刚因整军有功擢升为总督南直隶戎政、兼理军器的周谌、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几位侍郎、郎中等核心官员齐聚,议题直指新军的命脉。
“……截至昨日,各地汇总,新编镇戍军实有九万八千七百余人。按新定编伍,步军需配铳、矛、刀、甲,马军需配鞍马、刀弓,水师需修造战船、配置船炮。然目前堪用火铳,各营拼凑,不足三万杆,其中泰西燧发新铳仅五千余。火炮新旧混杂,堪用者不足四百门,且多系旧式,射程、精度、速率皆不如人意。甲胄齐全者不过半数,弓弩箭矢,存量亦不敷分配。” 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捧着一份厚厚的清单,声音干涩地汇报,“此仅镇戍军之需。尚未计入孝陵卫新军、京营、禁卫之装备更新,以及日常操演、战备之弹药消耗。火药一项,月需不下五万斤,而金陵火药局及各地分设作坊,竭尽全力,月产不足三万,且硝磺来源不稳,时有断供之虞。”
工部尚书接口,语气更为沉重:“军器制造,首在物料。精铁、熟铜、煤炭、木炭、硝石、硫磺、木料、桐油……无一不匮。以往各卫所、营镇自制自用,或向民间匠户征派、采买,质次价高,且贪蠹横行。今朝廷欲统一制式,保障供给,则物料采办、工匠募集、工坊扩建,在在需款。去岁至今,整军、发饷、安置汰卒,所费已巨,国库……” 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没有说下去。
户部尚书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监国,诸公,去岁南直隶各项赋税、盐课、钞关,加上追缴之屯田籽粒、查没之赃罚,总计入库约三百八十万两有奇。而迄今整军各项开支,已逾二百五十万两。新定镇戍军及孝陵卫、京营、禁卫年饷,概算需一百八十万两。各地‘治安维持役’之饷,虽由地方承担大部,然户部仍需补贴,年亦需三十万两以上。此外,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各地赈济、河工修缮……皆需银钱。今国库所余,不足百万,而此后每月,仅军饷一项,即需十数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若再大兴军工,广采物料,这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整军初见成效的喜悦,被这冰冷的现实冲淡了许多。没有精良充足的军械,没有稳定可靠的后勤,再多的精兵,也不过是赤手空拳的壮士,面对即将南下的清军铁骑,又能支撑几时?
一直沉默倾听的监国朱常沅,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沉闷:“诸卿所言,皆属实情。无饷不成军,无械不为兵。此理,孤深知。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莫非因经费不足,便坐视新军手无寸铁?莫非因物料难筹,便任由火器朽坏?整军强兵,乃社稷存续之本。此本不固,纵有金山银海,亦终为他人所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南直隶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面标注的山川城池:“开源节流,势在必行。然节流终有尽时,开源方是根本。孤思之,军工之要,首在物料。物料之要,首在矿藏。南直隶境内,山川蕴宝,岂无可用之矿? 以往或由民间私自开挖,或由地方豪强把持,或由卫所军官染指,利归私门,而国用匮乏。此弊,当革!”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孤意已决。即日起,南直隶境内,所有已发现、待发现之铁矿、铜矿、铅矿、锡矿、煤矿,以及硝石、硫磺等军国所需矿藏, 无论官营、私营、军管,一律收归朝廷专营! 由工部牵头,会同户部、兵部,设立‘南直隶矿务提举司’,专司矿产勘查、开采、冶炼、运输事宜。原开矿之民户、商贾,可由朝廷酌情赎买,或准其入股分利,但开采、经营之权,必须收归国有!”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矿产收归国有,这又是触动巨大利益之举!南直隶境内,尤其沿长江及皖南山区,民间开矿历史悠久,虽经明初一度收紧,但中叶以降,管制松弛,私采盛行。许多矿场背后,都有地方豪强、致仕官员、乃至卫所势力的影子,关系盘根错节,利益输送复杂。骤然收归国有,无异于虎口夺食。
万元吉沉吟道:“监国,矿产国有,确可保障军工物料来源,亦可增加国帑。然推行之际,阻力恐不下于整军。地方豪强、矿主、胥吏,必多方阻挠,或明抗,或暗毁,或勾结匪盗,滋扰生事。且勘查、开采、设厂、管理,在在需人需钱,非旦夕可成。”
“阻力必有,然事在人为。” 朱常沅语气坚定,“整军之事,阻力如何?今不亦推行乎?设立矿务提举司,可选拔干练臣工,招募熟悉矿务之人才。初期,可先集中于几处已知、易采之大矿,如当涂之铁矿、铜陵之铜矿、宁国、广德之煤矿、庐江之硫磺,由朝廷派员直接接管,招募原有矿工,改进技术,扩大开采。同时,悬赏鼓励探矿,凡报矿属实者,重赏。矿务司可下设‘军工物料转运所’,专司将所采矿石、煤炭,运至金陵、镇江、安庆等预设之军器制造总局、分局。”
他看向周谌和工部尚书:“军工制造,亦需革新。金陵军械局规模需扩大,工匠需增募,更需在镇江、安庆两地,择要设立分局,就近利用沿江矿藏、水力,打造火铳、火炮、盔甲。匠人待遇,可酌情提高,设立考成之法,优者厚赏。可尝试招募泰西传教士中通晓火器、机械者,或沿海熟知西洋技法的工匠,仿制、改进泰西火器。燧发枪、自生火铳,乃至可野战之轻便火炮,当为研制之重。”
周谌眼中光芒一闪,抱拳道:“监国明见!火器之利,日新月异。我军现有火器,仍以火绳枪、旧式弗朗机为主,实难与东虏(清军)精锐及泰西强军抗衡。若得稳定矿源,建起自有之军工,假以时日,必可铸就利剑!”
“然则,钱从何来?” 户部尚书忧心忡忡,“赎买矿场、设立衙门、招募工匠、建造工坊、购置工具……在在需款。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如此巨费。”
朱常沅踱回案后,手指轻扣桌面:“钱粮之事,孤已思之。其一,追缴历年积欠之矿课、商税,此乃一笔。其二,查抄整军、反贪中获罪官员、豪强之家产,可充公用。其三,发行‘军工债券’。” 他抛出了一个略显“新颖”的概念。
看着众臣疑惑的目光,朱常沅解释道:“即由朝廷作保,以未来矿务、军工之利为抵押,向民间富商、士绅、乃至百姓,借贷银钱。给予一定利钱,定期偿还。愿以钱粮、物料、船只、牲畜等实物入股矿务、军工者,亦可折价入股,日后按股分红。此事,可由户部会同皇店(皇帝直属的商业机构,此时朱常沅已暗中着手恢复扩大)操办,务必信誉昭着,取信于民。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舆图上那漫长的江岸线:“沿江钞关,可酌量增税,尤其是对大宗货物,如粮食、布匹、盐、铁、木材等,加征‘国防特别捐’,专款用于军工、江防。此事,需与户部、地方细细商议,把握分寸,勿使商旅困顿,但该收之税,一分也不能少!”
这是要将开源之手,伸向更广阔的领域。矿产国有是控制上游资源,军工债券是金融手段,关税调整是财政手段,多管齐下,为的便是支撑起那个庞大的军事改革计划。
“此事千头万绪,阻力重重。” 朱常沅最后总结,语气肃然,“然无工不强,无器不利。今日不铸剑,明日必受戮于人之剑。整军初见其形,军工必随之。此乃生死存亡之道,容不得半分犹豫怯懦!”
他环视诸臣:“着工部,即日拟定矿产收归国有之具体条陈、矿务提举司之章程、赎买与入股之细则。兵部,会同工部,拟定扩大军器制造、设立分局、招募匠人之方案。户部,筹划‘军工债券’发行、关税调整及后续钱粮调度。督理戎政衙门(周谌),负责协调各方,并派兵保护重点矿场、工坊,弹压可能之骚乱。 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批国有矿场产出矿石,运抵金陵!半年内,孤要看到军工新制之火铳、火炮,装备新军!”
“臣等遵旨!” 众人凛然应命。尽管心中依然充满对资金、对阻力、对前景的忧虑,但监国的决心已下,方略已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走下去。
诏令再次从宫中发出,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南直隶本就暗流汹涌的局势之上。“南直隶境内,凡铁矿、铜矿、铅矿、锡矿、煤矿、硝石矿、硫磺矿等,悉归朝廷专营……” 的消息,以比整军诏更快的速度,在官场、商场、乃至江湖之间传播开来。
当涂的铁场主、铜陵的铜商、宁国的煤窑把头、掌握硝土来源的江湖人物、在矿产中拥有干股的致仕官员和地方豪强……无数人的利益,将因此受到直接而剧烈的冲击。可以想见,随之而来的,将是比整军更为复杂、更为隐蔽,也可能更为激烈的反抗。阴谋、贿赂、破坏、煽动……种种手段,必将层出不穷。
皇宫深处的朱常沅,以及他麾下的重臣们,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们更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强兵复兴之路,就没有回头余地。整军,是锻造握剑的手;而将矿产资源收归国有,建立自主的军工体系,则是锻造那柄足以劈开黑暗、护卫社稷的、锋利无匹的剑。这是一场更为艰难、也更为根本的较量,其成败,将直接决定那支刚刚开始新生的“南直隶镇戍军”,在未来可能到来的血战中,究竟是手持利剑的勇士,还是仅有血肉之躯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