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的秋天,对南直隶的军营而言,是肃杀的,也是滚烫的。肃杀来自“护漕营”事件后高悬各营辕门的首级,以及紧随其后的严厉清算与限期整改令;滚烫则来自新饷按时、足额发放带来的温度,以及“腊月大计,不过则裁”这柄高悬头顶的利剑带来的焦灼与动力。
“整军诏”引发的飓风,在经历最初的混乱、抵触、流血冲突后,开始展现出其狂暴的涤荡之力。教导总队如同三百颗烧红的铁钉,深深楔入各地营卫腐朽的躯壳,带来灼痛,也带来淬炼的可能。督理大臣万元吉坐镇南京,手握尚方剑与监国特旨,会同兵部、户部、工部及靖安司,如同一部高效而冷酷的机器,全力推动着整军进程。核查、汰革、发饷、补械、操练一项项在以往难以想象的举措,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推行着。
十月末,督理衙门第一次阶段性汇总,初步数据出炉。
原本纷乱如麻、真假难辨的南直隶各营卫兵额,经过数月近乎残酷的核查、点验、对质,终于被强行挤干了大部分水分。十四府及直隶诸卫、所、营、镇,在册兵额原报总计约二十二万七千有奇。经过此番汰革,剔除重复占役、老弱不堪、空额虚冒,初步核实堪战可用之兵(包括战兵、守兵、辅兵),为十四万五千余人。汰革比例超过三成!这其中,南京京营、江防水师等核心部队,因之前已有一定整顿基础,汰革约两成;而外地卫所、地方营兵,汰革率普遍在三到四成,尤以沿江某些“护漕”、“巡盐”等杂役营为甚,如已被裁撤的庐州护漕营,汰革率竟高达六成。
汰革下来的近八万“兵”,去向各异:部分被证实为彻底的空额,自然勾销;部分老弱不堪者,发放少量遣散银,令其归家务农或由地方安置;部分兵油子、兵痞,或充入劳役,或递解回籍严加管束;少数罪行显着如欺压良善、克扣军饷、与匪盗勾结者,则依律惩处。整个过程,伴随着哭嚎、贿赂、威胁乃至小规模骚动,但在督理衙门的强硬态度、教导总队的现场弹压以及“护漕营”血淋淋的榜样下,最终大体平稳完成。被裁撤的营头,共计十七个,多为空额严重、不堪整顿或公然对抗的杂牌、卫所。
十四万五千余经过初步筛选的兵丁,开始按照新饷章领取饷银。 饷银由督理衙门会同户部设立的专门渠道,绕过层层经手官吏,尽可能直接拨付到营,由教导队会同主官、兵丁代表共同监督发放,并张榜公布。尽管仍有极少数胆大妄为者试图染指,但在严刑峻法(数月来,因克扣新饷被革职、杖责、乃至下狱的军官、胥吏已有数十人)的威慑下,新饷的发放总体顺畅。当实实在在的银钱、米粮拿到手中,许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兵丁,第一次感受到了“当兵吃粮”的实在感,麻木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些微光彩。士气,这种看似虚无缥缈却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实打实的粮饷刺激和相对公平的待遇下,开始缓慢地复苏。
装备的更新与补充,是另一项耗费巨大但成效显着的工作。 金陵军械局开足马力,工匠日夜赶工。同时,督理衙门行文各地,严令修缮库存军械。教导总队中精通器械的官兵,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指导甚至亲自参与修缮刀枪、弓弩、甲胄。数月间,各营卫刀枪、甲胄的堪用率,从原先平均不足五成,提升至七成以上。变化最大的是火器。督理衙门优先为那些整训积极、成效显着的营头,配发新式燧发火铳和轻型火炮。截至十月底,各营卫合计补充、修缮、新造各类火铳约八千杆,其中新式燧发铳约两千杆;大小火炮约三百门。尽管对于十几万大军而言,这个数量仍显不足,且分布不均(主要集中于南京京营、江防水师及镇江、扬州等整训重点地区),但已初步改变了以往火器严重短缺、朽坏不堪的局面。教导总队的火器教官们,在各营开设临时教场,从最基础的保养、装填、瞄准教起,笨拙但执着的操练声,开始在许多沉寂已久的校场上响起。
操练,是检验整军成果最直接的标尺,也是教导总队工作的核心。 新编操典被强制推行。每日闻鼓而起,列队点卯,出操习练。从最基础的站立行止、左右转向,到号令旗鼓、阵型变换,再到火器轮射、步骑协同。起初,自然是笑话百出,怨声载道。兵丁不习惯,军官嫌麻烦。但在教导队严厉甚至冷酷的督导下,在“考核不过即裁撤”的巨大压力下,在各营主官(许多人也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是摆脱旧有弊病、重振部伍的机会)或主动或被动的配合下,变化在一点点发生。
队列渐渐整齐,号令渐渐统一。尽管步伐依然沉重,转向依然笨拙,但至少,数千甚至上万人开始能够随着统一的号令做出大体一致的动作。火器演练时,哑火、炸膛的事故依然偶有发生,但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开始有了些节奏,硝烟弥漫中,士兵们装填、瞄准、击发的动作,也渐渐脱离最初的慌乱无措。教导总队带来的,不仅是操法,更是一种新的气息——规矩、服从、协同。这种气息,与旧式明军普遍存在的散漫、惰怠、各自为政,格格不入,却顽强地在各营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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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差异巨大。南京孝陵卫三千新军,依然是标杆中的标杆,他们的操演已接近泰西强军的水平,阵列严整,火器犀利,士气高昂,是朱常沅和周谌手中最锋利的长矛。南京京营、江防水师,经过重点整顿,面貌也有较大改观,尤其水师,在补充了部分新船和火器后,巡江缉私、操演水战,渐有起色。镇江、扬州、常州等几处教导队工作得力、主官较为配合的营卫,进步明显,已能进行较为复杂的营阵演练。而一些偏远卫所、或是主官消极应付的营头,则依旧进展缓慢,只是勉强达到“队列能站、号令能听、火器能放”的最基本要求。
腊月十五的“军政大计”,如同一道越来越近的闸门,悬在所有营卫主官的头顶。 督理衙门已明发考核细则,分“兵额实数”、“操练成效”、“军械整备”、“饷银发放”、“军纪风纪”五大项,每项下又细分条目,量化评分。不合格者,主官革职拿问,营卫裁撤合并,绝无通融。
压力,转化为动力,也转化为更隐蔽的博弈。有能力的将领,开始真正投入精力,整肃部伍,甚至主动向教导队请教;心思活络的,则在考核细则上动脑筋,试图在账目、文书上做手脚,或加紧“补课”,搞突击操练;仍有背景、有倚仗的,则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朝中寻找奥援,或准备在考核时“据理力争”;当然,也少不了彻底绝望、准备在最后时刻铤而走险的,只是“护漕营”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孝陵卫新军大营,校场。
秋风猎猎,旌旗招展。两千七百留守新军,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对抗演练。红军与蓝军,在模拟的丘陵、壕沟、村落间,展开激烈的攻防。燧发铳的排枪声连绵不绝,白烟弥漫;火炮轰鸣,实心弹(训练用减装药)砸起阵阵烟尘;步兵阵列在号令下,时而如墙而进,时而散开射击;骑兵小队在侧翼游弋,寻找突击机会。整个演练,组织严密,号令清晰,进退有据,与数月前南直隶其他营卫的混乱景象,判若云泥。
点将台上,周谌、陈鹏、施琅、徐弘基并肩而立,默默观看着。他们身后,站着十几名从各地临时召回汇报工作的教导总队队正、队副。这些年轻的军官,脸上少了些刚出营时的青涩,多了些风霜与沉稳,甚至个别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
“看见了吗?” 周谌没有回头,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才是兵,是能打仗的兵。你们在各营卫,就是要照着这个样子,去打磨,去锤炼。腊月考核,不求他们都达到新军的水准,但至少要有个兵的样子,要能听懂号令,要敢放枪,要守规矩。”
“属下明白!” 教导官们齐声应道。他们亲眼见过旧营的腐朽,也亲自参与了艰难的整顿,更经历过“护漕营”那样的生死考验,深知其中不易,也更能体会眼前这支新军的强悍。
“各营情况,报上来。” 陈鹏沉声道。
队正们依次出列,简要汇报各自所驻营卫的现状、进展、困难。有的眉飞色舞,讲述如何一步步取得信任,整训初见成效;有的眉头紧锁,坦言当地将官阳奉阴违,士卒积习难改,进展缓慢;还有的,则低声报告发现的隐忧——仍有军官暗中吃空额(手法更隐蔽),有豪强试图贿赂教导队,有兵痞串联,准备在考核时闹事
周谌等人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周谌才缓缓道:“成效,朕本将军与监国,都看到了。困难,也预料到了。你们做得很好,比预期的要好。但腊月十五,才是真正的关口。届时,督理衙门、兵部、巡按御史,甚至靖安司,都会派人分赴各处,会同你们,对照细则,逐条考核。是真金,是烂铁,一目了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厉:“监国有严诏,此次考核,绝无通融,绝无姑息!过,则叙功行赏,粮械优先拨补;不过,则主官罢黜,营卫裁撤!你们是教导官,是监国的眼睛,也是朝廷的尺子。尺子,必须准,必须直!谁敢在考核中徇私舞弊,欺上瞒下,本将军认得你,军法认不得你!”
“谨遵将令!”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答。
“回去之后,” 陈鹏补充道,“将考核细则,与各营主官、把总以上军官,再宣讲,再明确。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带着弟兄们吃足饷、拿赏银、挣前程,还是跟着那些蠹虫一起,被扫进故纸堆,他们自己选!”
“是!”
秋风吹过校场,卷起阵阵烟尘。演练已近尾声,红方在一次步炮协同突击后,成功夺占了蓝军核心阵地,演练裁判鸣金示意胜负已分。场中官兵,无论胜负,皆迅速整队,肃立待命,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的响鼻声在风中回荡。
周谌望着这支监国倾注心血,如今已初具铁军气象的新军,又想到那些散布各地、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教导官和整顿中的营卫,心中感慨万千。整军之效,已初步显现。汰弱留强,去腐生肌,南直隶的军事力量,正在经历一场痛苦而必要的蜕变。十四万五千经过初步筛选的兵员,近万杆堪用火器,以及那正在各营缓慢蔓延开的新规矩、新气息,构成了大明在东南防线上一道正在重新铸造的、尚显粗糙却已蕴含生机的盾牌。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汰革的阵痛尚未完全过去,新饷的持续发放对国帑是巨大考验,装备的更新换代远未完成,操练的成效更是参差不齐。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触动的巨大利益集团,那些仍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的反对力量,绝不会坐视这场改革顺利进行到底。腊月的考核,既是对各营卫的检验,也必将成为新一轮博弈和冲突的焦点。
“淬火已成,锋刃初显。” 周谌低声自语,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似乎预示着新的风雨,“但能否经得起真正的战火锤炼,能否斩开这沉沉重暮,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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