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八月中秋已过,庐州府境内秋意渐浓,巢湖水汽氤氲。然而,在庐州以南、毗邻巢湖的那处“护漕营”营地,空气却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弥漫着恐惧、疯狂与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营墙低矮破败,墙头上影影绰绰,是那些被煽动、裹挟,或本就凶悍的营兵,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竹枪,甚至锄头木棍,紧张地张望着。营内,被围困的教导队队正韩锋及八名部下,已据守那座还算坚固的库房三日。他们依仗门窗固守,以弓弩、石块和几支珍贵的燧发短铳,打退了数次进攻,自身也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狼。营中空地上,几具尸体横陈,是冲击时被射杀的悍卒。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营外,临时设立的简易哨卡已被愤怒的营兵捣毁,通往府城和官道的道路也被粗木、石块堵塞。数百名被鼓噪起来的营兵,在把总刘魁及其几个心腹的驱赶下,乱哄哄地围着营盘,叫骂声、鼓噪声不绝于耳,却也不敢再轻易冲击那如同刺猬般的库房。刘魁站在一处土台上,脸色铁青中带着狰狞,他没想到这区区十人如此难啃,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田地。他本意是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教导队一个下马威,赶走了事,没想对方如此硬气,竟真敢对抗,还杀伤了他的人。如今骑虎难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一面派人继续围困,一面加紧联络巢湖的“朋友”,也暗中派心腹携重金前往南京活动,希望能打通关节,将此事压下去,定性为“营兵与教导队冲突误伤”。
然而,他低估了南京方面的决心,更高估了自己的能量和巢湖“朋友”的义气。
八月二十三日,清晨。巢湖湖面薄雾未散,数条快船悄然抵近护漕营附近湖岸。船上跳下数十名身着黑衣、动作矫健的汉子,迅速与岸上接应之人汇合。他们是刘魁重金请来的巢湖水匪,号称“浪里蛟”的一股,约七八十人,惯于水战,心狠手辣。刘魁许以厚酬,要他们趁夜突袭,务必“不留活口”,制造教导队“被湖匪劫杀”的假象。
就在水匪集结,准备趁天色未明发动袭击时,异变陡生!
湖面雾气中,猛地响起沉闷的号角声!紧接着,数条比水匪快船大得多的漕船(临时征用)从雾中冲出,船头站立着顶盔掼甲、手持火铳弓弩的官兵!与此同时,营垒侧后方的土路上,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地,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轰然撞破清晨的宁静,直扑营门!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遒劲的“杨”字——正是庐州镇守副将杨振宗,奉督理衙门及兵部严令,率本部精锐及附近卫所抽调兵马,共计步骑一千五百,星夜兼程赶来平叛!
“官兵来了!”
“是杨副将的旗号!”
“好多骑兵!我们被包围了!”
营内营外,瞬间大乱。被鼓噪起来的营兵,本就是乌合之众,欺负一下人少的教导队尚可,面对正规官兵的突然合围,尤其看到那奔腾而来的骑兵,登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刘魁站在土台上,目眦欲裂,连声呼喝,甚至拔刀砍翻两个逃兵,也止不住崩溃的势头。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抗命者,格杀勿论!”
官兵的怒吼声、马蹄声、火铳的轰鸣声(威慑射击)、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杨振宗骑在马上,面色冷峻,他得到的命令是“速平叛乱,首恶必诛”。他挥动令旗,骑兵分作数股,穿插切割,将试图顽抗或逃窜的溃兵冲散、驱赶、包围。步卒紧随其后,刀枪并举,喝令投降。至于那伙刚上岸的水匪,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扭头就往湖边跑,试图上船溜走,却被早有准备的官兵水师堵在岸边,一场短促的接战后,大部分被擒杀,匪首“浪里蛟”被生擒。
战斗(或者说一边倒的镇压)在半个时辰内就基本结束。护漕营兵丁死伤数十,被俘三百余,余者溃散入湖沼荒野。刘魁及其几个核心心腹,在乱军中被认出,当场被杨振宗的亲兵拿下,捆得结结实实。
库房门打开,韩锋带着八名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部下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满面烟尘血污,但眼神明亮。看到外面严整的官兵阵列和跪了一地的俘虏,韩锋深吸一口气,上前对杨振宗抱拳:“卑职教导总队队正韩锋,见过杨将军!谢将军解围!”
杨振宗早已下马,抢前一步扶住韩锋,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疲惫却坚毅的面容,动容道:“韩队正与诸位弟兄辛苦了!忠勇可嘉,本将定当如实上报,为诸位请功!快,军医!为教导队弟兄疗伤!”
尘埃落定,接下来的便是雷霆般的清算。
杨振宗在营中空地上设立临时军法场。所有俘虏被押解至场边跪地。刘魁等七名首犯及骨干,被剥去上衣,捆在木桩上。杨振宗当众宣读督理衙门及兵部行文,历数其“抗拒朝命、聚众持械、围困钦差、殴伤官兵、勾结湖匪、图谋不轨”等十数条大罪,依律判处“斩立决,传首各营”,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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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读完毕,不顾刘魁等人杀猪般的嚎哭求饶,杨振宗冷面挥手:“行刑!”
刽子手鬼头刀寒光闪过,七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无头的尸身被草草掩埋,而七颗血淋淋的首级,则被分别装入木笼,以石灰腌渍。杨振宗挑选精干骑兵,分作六队,各携一首级及督理衙门布告,火速送往南京京营、江防水师、镇江、常州、扬州、安庆等大营及重要卫所,沿途宣示,传首各营!
余下三百多俘虏,经过初步甄别,其中参与围攻、动手伤人的八十余人,被判斩刑(后改为充军边陲);其余胁从者,杖责八十,革除军籍,遣散回乡。护漕营就此除名,营盘被查封,钱粮器械没收。
与此同时,韩锋等人坚守待援、以寡敌众的事迹,连同杨振宗迅速平叛、严厉执法的经过,被以六百里加急,详细呈报南京。督理大臣万元吉立即以此为契机,大做文章。一方面,行文斥责庐州府及原漕运相关官员“辖制不力,纵容部属,几酿大祸”,相关人员或降职、或罚俸、或查办;另一方面,则将韩锋等九人树为楷模,奏请重赏。监国朱常沅朱批允准:韩锋擢升两级,赏银五百两,余者各升一级,赏银有差,并赐“忠勇可风”匾额。其麾下教导队成员,皆记录大功。
一惩一赏,一杀一擢,雷霆手段与怀柔褒奖并举,效果立竿见影。
当七颗血淋淋的首级,被高悬在南京京营、江防各水寨、以及各府大营的辕门或校场上时,当“护漕营抗命被剿,首恶传首”的布告被大声宣读、张贴时,整个南直隶的军营,仿佛被一股凛冽的寒风吹过,瞬间安静了许多。
那些原本对教导队阳奉阴违、软磨硬抗的卫所指挥、营兵将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们或许能打通某些文官关节,或许能在地方豪强支持下玩些花样,但当朝廷真的亮出屠刀,并且如此果决、如此残酷时,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击得粉碎。刘魁等人的人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监国是玩真的,新政不容挑衅,武力对抗的下场,就是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而与此同时,镇江教导队林啸等人获得嘉奖、全营兵丁加饷一月的消息,也如同春风般传开。那些原本就处境艰难、饱受克扣的普通兵丁,眼睛亮了。原来,听从教导队的,真的能拿到足饷,甚至还有赏!原来,朝廷的新法,并非全是与兵为敌,也能带来实利!而那些本就倾向于配合、或处于观望中的中下级军官,心思也活络起来。跟着朝廷走,跟着新政走,似乎并非没有前途,甚至可能比守着旧有的、日益腐烂的利益格局更好。
风向,在血与银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发生微妙而坚定的转变。
安庆府那位世袭勋戚卫指挥使,态度迅速“好转”,主动邀请教导队“详查”兵额、钱粮册籍,虽然依旧会耍些小花招,但至少表面工作开始做了。池州府那位嚣张的参将,突然“卧病在床”,将营务“暂交”副手代理,而那位副手,则对教导队变得异常“配合”起来。各地营卫中,主动向教导队请教新操典、请求协助整顿营务的军官,渐渐多了起来。核查兵额、清点器械的工作,阻力大减。
当然,暗流并未完全平息。勋贵豪门、利益受损集团的地下串联、谣言散布仍在继续,甚至可能因高压而更加隐蔽和险恶。但公开的、直接的武力对抗,在“护漕营”这颗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下,暂时销声匿迹了。改革的车轮,在碾过第一道血染的障碍后,获得了继续前行的短暂空间和动力。
南京城中,文华殿。
朱常沅仔细阅读着各处呈报,尤其是关于“护漕营”事件后续处置及各方反应的奏报。当他看到“传首各营,诸营肃然”的描述,以及镇江等地“风气渐改,操练日勤”的汇报时,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铁腕立威,辅以怀柔示恩,是驾驭这等复杂局面的不二法门。
“告诉万元吉、周谌,” 他对侍立一旁的韩赞周吩咐道,“首恶既诛,胁从已惩,便到此为止,不必过度株连,以免人心惶惶,反生变故。 眼下重点,是趁势推进核查、发饷、练兵诸事。对如林啸、韩锋等实心任事、不畏艰险之教导官兵,要大力褒奖,其所在营卫整顿有成者,钱粮器械,可酌情优先拨补。对其他营卫,也要明确告知,限期整改,腊月考核,依律而行,绝无通融。顺之者,有功必赏;逆之者,有罪必罚。 让督理衙门将这八个字,明发各营卫,咸使闻知。”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韩赞周躬身应道,稍作迟疑,又问,“监国,靖安司报,城中仍有暗流涌动,勋贵那边,似乎并未死心,近日与某些科道言官,走动频繁”
朱常沅目光微冷,望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缓缓道:“让他们跳。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明的刀快。 告诉靖安司,盯紧了。证据,要确凿。腊月考核之前,孤不想再动刀兵。但若有人不知死活,非要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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