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七月流火未尽,八月肃杀已临。
“整军诏”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与暗流,在经历初期的震惊、观望与私下串联后,开始在南直隶各地,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阳光与阴影,革新与守旧,希望与绝望,在这片饱经战乱又深陷积弊的土地上,激烈地碰撞、交织、撕扯。
镇江府,镇江西门外大营。
此地驻有镇江卫一部及原巡抚标营残兵,共约两千余人,素以疲玩废弛着称。三百教导总队中,一个三十人的小队,在队正林啸(原新军火铳营哨长,以沉稳刚毅着称)的带领下,于七月中进驻此营。
初至时,迎接他们的是戒备的目光、冷漠的敷衍,以及营中几乎不加掩饰的混乱与污秽。营房破败,臭气熏天;兵丁面有菜色,衣甲不整;军官多不在营,据说“另有公干”;仅有的几门老式火炮锈迹斑斑,火铳更是十之八九不堪用。名册上有兵两千一百,实点仅一千四百余,其中老弱占了三成。
林啸没有立刻发作。他带着手下,先是按兵部堪合,拜会了名义上的主官——一位年近六旬、早已不理营务的卫指挥同知。老军官哼哼哈哈,将一切推给了下面几位千总、把总。林啸也不纠缠,转而带着手下,从最基础的打扫营区、整理内务开始。
他们不指手画脚,而是亲自拿起扫帚、扁担,清理垃圾,疏通沟渠,修补营房。新军严整的作风、利落的动作,与营中散漫的旧军形成了鲜明对比。起初,营兵们只是冷眼旁观,甚至窃窃私语,嘲笑这些“天子亲军”是来做苦力的。但几天下来,看着营区肉眼可见地变得整洁,看着这些教导队官兵与普通兵丁同吃(甚至吃得还差些,因为他们拒绝了军官的“小灶”)、同住、同劳作,一些年轻兵丁的眼神开始变了。
接着,林啸以“查验军械,重造册籍”为由,开始清点武库。面对空空如也的库房和一堆破铜烂铁,他依旧没有动怒,只是详细记录在案,并当着几名被“请”回来的千总、把总的面,将册籍副本,连同营中兵额、钱粮现状的初步核查结果,以六百里加急,直报南京督理衙门和兵部。这一手,让那几个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的军官,脸色开始发白。
与此同时,教导队中几名精通火器的老兵,开始摆弄那些还能救一救的火铳。他们用自带的工具,耐心地清理铳管,修复损坏的燧发机,甚至从南京请求调拨了一批替换零件。当几天后,几支修缮一新的火铳在校场上打响,尽管只有寥寥数声,却吸引了全营兵丁的围观。那清脆的响声,仿佛打破了某种沉闷的魔咒。
林啸抓住时机,宣布将按新饷章,重新核实兵丁员额,发放当月全额饷银(由督理衙门专使携银现场发放)。消息传开,营中震动。许多被克扣惯了的兵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当白花花的饷银,真的按名册(经过初步核对,剔除了部分明显是空额的名字)发放到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兵丁手中时,怀疑变成了惊喜,冷漠变成了热切。
当然,阻力随之而来。几名利益受损最重的军官暗中串联,煽动部分兵痞闹事,借口“新法严苛”、“教导队夺权”,在营中鼓噪。林啸早有防备,在对方尚未聚集成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教导队及部分已被争取的营兵,当场拿下为首三人,并以“抗命煽乱、图谋不轨”为由,当场宣布革职看押,余者驱散。行动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展现了新军强悍的执行力。
事后,林啸将事件经过连同人证、物证(搜出的串联书信和赃银)再次急报南京。兵部与督理衙门的处置批复很快下达:支持教导队,将三名闹事军官革职查办,其余从犯杖责。同时,正式行文镇江府,申饬当地卫所官员配合不力。
雷霆手段加上饷银实发,林啸小队迅速在镇江大营站稳了脚跟。营中风气为之一变,虽然距离新军标准还差得远,但至少号令开始有人听,操练有人参加,营区整洁了许多。一些年轻、尚有血性的兵丁,甚至开始主动向教导队请教火铳用法、队列走法。林啸明白,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一个好的开端,已经确立。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如镇江这般“顺利”。
安庆府,一处滨江卫所。
教导队在此遭遇了软钉子。卫指挥使是一位世袭的勋戚之后,表面客气,礼数周到,但对教导队提出的核查兵额、点验军械、推行新饷等要求,一概以“卫所事务繁杂,需从长计议”、“屯田籽粒未收,钱粮一时难以厘清”、“军户多有在外操备,难以齐集”等理由推脱拖延。卫所上下官员胥吏,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对教导队的询问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答非所问。教导队试图接触普通军户,却发现他们要么眼神躲闪,语焉不详,要么被军官、小旗严厉管束,不敢多言。核查工作举步维艰,新饷发放更是无从谈起。教导队队正面沉如水,知道遇到了地头蛇的顽强抵抗,只能将情况详细记录,不断上报,同时加紧收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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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府,某处营兵驻地。
这里的反抗更为直接。营兵参将本就对朝廷新法不满,其家族在地方广有田产,与卫所利益盘根错节。教导队进驻后,他明面上不敢违抗,却暗中纵容甚至唆使手下兵痞,多次与教导队发生冲突。从故意在教导队宣讲新规时喧哗起哄,到“遗失”重要册籍,再到训练时故意出错、消极对抗,手段层出不穷。甚至发生过一起夜间,教导队住所被人投掷石块、粪便的事件。教导队队副在制止一次冲突时,被几个兵痞“失手”推搡,跌伤手臂。队正震怒,欲拿人惩办,却被参将以“兵卒粗野,无心之失”为由强行压下。教导队势单力薄,陷入被孤立、被骚扰的困境,工作几乎停滞。他们发出的求援和控诉文书,雪片般飞向南京。
更激烈的冲突,发生在庐州府以南,毗邻巢湖的一处水陆要冲。
此地驻有一支四百余人的“护漕营”,名义上隶属漕运总督衙门,实则早已沦为当地豪强私兵,与漕帮、湖匪均有勾连,垄断附近码头货运,横行乡里。教导队十人小队进驻后,发现该营兵额虚冒过半,军械朽坏不堪,且营中乌烟瘴气,赌博、酗酒、欺行霸市乃家常便饭。队正韩锋(原新军突击队什长,性格刚烈)试图整顿,立即遭到激烈反弹。
营中把总纠集数十名悍卒,公然围住教导队住所,叫嚣“哪里来的酸丁,敢到爷爷地盘撒野”、“再不滚蛋,扔你们下湖喂鱼”。韩锋凛然不惧,出示兵部堪合与督理衙门公文,严词斥责。对方竟欲动手抢夺公文,冲突一触即发。韩锋当机立断,率九名手下结阵自保,以木棍、板凳击退数波冲击,自身亦有两人受伤。对方见教导队人少却悍勇,一时未能得手,转而鼓噪更多营兵,并封锁营门,意图困死教导队。
韩锋于被困当夜,遣一名身手矫健、精通水性的手下,冒死泅水出营,赶往府城报信。同时,他率剩余八人,据守营中一处坚固库房,以弓弩、石块还击,并高声宣讲朝廷整军诏令,揭露该营恶行,分化营中士卒。部分备受欺压的营兵开始动摇。
消息传至庐州府和南京,督理大臣万元吉勃然大怒,这是公然武力抗拒朝廷政令!他立即行文庐州知府及当地驻军,要求立即派兵解围,严惩首恶。同时,八百里加急奏报监国。
南京城中,暗流更加汹涌。
靖安司的密报如流水般汇入皇宫。有迹象表明,数家利益受损的勋贵和将门,正在秘密串联,家丁、护院有异常调动,似乎在准备武力;有匿名揭帖开始在更广范围流传,内容愈发恶毒,直指监国“宠信奸佞,变乱祖制,欲尽夺勋贵兵权,残害忠良”;甚至有小道消息称,北边(清廷)已派人秘密南下,联络“失意之士”,许以高官厚禄
勋贵集团和部分旧军将领的反扑,已不仅仅停留在口头发泄和消极抵抗,开始向有组织的破坏、煽动暴力甚至可能的武力对抗演变。尤其是“护漕营”事件,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文华殿东暖阁,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朱常沅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急报和密奏,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冰。周谌、万元吉、以及被紧急召入的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永茂,皆肃立阶下,气氛凝重。
“护漕营之事,必须严办!以儆效尤!” 万元吉须发皆张,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此风一开,各地效仿,整军大业必将毁于一旦!臣请旨,立即发兵,剿灭此獠,将首恶凌迟,悬首营门!”
李永茂也沉声道:“抗命围困钦差,形同造反。若不雷霆镇压,国法威严何在?臣附议张部堂,当以谋逆论处,迅速平定,并将案情昭告各营,以震慑宵小。”
刑部尚书则从律法角度补充:“抗拒朝命,聚众持械围困钦差,殴伤官兵,依《大明律》,主犯当斩,从者绞。情节如此恶劣,应从重,主犯凌迟,家产抄没,从犯皆斩。并可借此案,深挖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
周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冷冽地站着,手按刀柄。他早已令孝陵卫新军和宫中禁卫进入最高戒备,只等一声令下。
朱常沅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他知道,到了必须亮剑的时候。怀柔、劝说、乃至利益交换,在赤裸裸的暴力对抗面前,已无意义。护漕营事件,不仅仅是一个营的叛乱,更是旧势力对改革底线的一次疯狂试探。若不迎头痛击,将其彻底粉碎,那么整军诏将成为一纸空文,甚至他这位监国的权威,也将受到严重挑战。
“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兵部、督理衙门,会同庐州当地驻军,立即发兵,解教导队之围,剿平护漕营叛乱。首恶及骨干,验明正身,就地处决,传首各营。胁从者,严加甄别,按律惩处。该营即行裁撤,兵丁中情有可原、愿意悔过者,经教导队甄别,可并入他营整训。其历年所侵吞钱粮、为恶罪证,着有司彻底清查,从重追缴、论罪。”
“至于南京城中,及各地暗流,” 朱常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周谌身上,“平虏将军。”
“臣在!”
“着你与靖安司密切协同,加派侦缉。凡有串联谋逆、散播谣言、私调家丁、图谋不轨之确凿证据者,无论勋贵官绅,即行锁拿,严刑审讯。孤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宫中禁卫、孝陵卫新军,随时待命。孤要看到,反抗新政者,付出血的代价;而支持新政、力行整顿者,如镇江林啸所部,重赏!其营中官兵,新饷加倍发放一月,立功人员,着兵部从优议叙!”
“臣遵旨!” 周谌、万元吉等人齐声应道,精神都是一振。他们知道,监国已经下定决心,要以铁腕为改革扫清道路。怀柔与铁血,两手都要硬。对镇江营那样的正面典型,要大力褒奖,树立榜样;对护漕营这样的反面典型,则要毫不留情地碾碎,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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