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卫校场点兵后的第七日,文昭阁小朝会的余波尚未散尽,一份盖着监国行营朱红大印的密谕,被快马送至孝陵卫新军大营,直接递到了统制陈鹏的手中。
谕令措辞简练,却字字千钧:“新军初成,规制略备。着即于该军内遴选忠勇勤勉、通晓操典之官兵,组建教导总队,员额定为三百。专司研习新式操典、火器运用、战阵合练诸法,以备训导南直隶各镇营兵。此事关乎整军经武大计,着陈鹏、施琅、徐弘基妥速议定条陈,详列人选、章程、所需,十日内具本上奏。钦此。”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本墨迹犹新的册子,是兵部会同几位通晓西法的文吏,根据新军这半年多的操练实践,并参考零星的泰西兵书译稿,初步整理编纂的《新编陆军操典纲要(试行)》、《火器营训练要略》及《行军扎营诸法简编》。册子不厚,但其中所载,从队列行止、号令旗鼓,到火铳保养射击、炮位架设转移,乃至营地挖掘、斥候派遣、伤病救护等,皆有简明规制,与大明旧有营制操法大相径庭。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通明。陈鹏、施琅、徐弘基三人围在粗糙的木图前,面前摊开兵部下发的谕令和那几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新编操典。帐外,初夏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营区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三百人教导总队。” 施琅的手指重重按在图册上“教导总队”四个字旁,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其他意味的弧度,“监国这是要拿咱们这三千人当种子,撒遍南直隶各镇各营了。”
徐弘基拿起那本《新编陆军操典纲要》,快速翻阅着,眉头微蹙:“条目倒是列得详备,从单兵动作到营阵合练,从起居作息到奖罚条例,皆有涉及。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咱们自己摸爬滚打这大半年,吃了多少苦头,走了多少弯路,才勉强有今日这点样子。各镇营兵,积弊已深,将骄兵惰,器械朽坏,指望派去几百个教导官,就能让那些老爷兵脱胎换骨?”他摇摇头,语气并不乐观。
陈鹏一直没有说话,黝黑的脸膛在烛光下如同铁铸,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反复在谕令和几本操典上来回扫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监国之意,已决。非是商量,是令我等拿出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施琅和徐弘基:“兵部下发的这几本东西,是骨架,是规矩。但血肉,得我们自己填。教导总队,要教的,不光是这册子上的条条框框。”
“那教什么?” 施琅挑眉。
“教规矩,教本事,更教魂。” 陈鹏一字一顿,“教他们知道,什么是闻鼓而进,闻金而止;什么是军令如山,赏罚分明;什么是同袍手足,生死相托。教他们怎么保养火铳,让它在雨天也能打响;怎么挖掘壕沟,才能挡住马队冲锋;怎么在败退时不溃散,怎么在绝境中敢反扑。”
他拿起那本《火器营训练要略》:“这上面说,装填需几步,瞄准怎么看。但没告诉那些营兵,为什么火铳手要站成三排轮射,为什么面对骑兵冲锋时不能慌。这些,得我们的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话,用棍棒,用鞭子,甚至用血,打进去,刻进去。”
徐弘基若有所思:“陈兄的意思是,这三百教导官,自己首先得是铁打的汉子,是新军操典活过来的样子。他们去了各营,不仅是教官,更是标杆,是监军,是楔子。”
“不错。” 陈鹏点头,“所以,这人选,宁缺毋滥。首要一条,忠心可靠。要对监国,对咱们新军的法子,深信不疑。第二条,本事过硬。队列、火器、搏杀、工事,至少精通一门,其他也要熟知。第三条,能说会道,还得压得住阵。去了那些老营头,面对的不是咱们这些知根知底、一起吃过苦的兄弟,可能是兵油子,可能是兵痞,甚至可能是心怀鬼胎的军官。没点胆气和手腕,镇不住场子,反而被人生吞了。
施琅冷笑一声:“还得不怕死,不怕得罪人。这趟差事,是往火药堆里扔火星子。搞好了,是功劳;搞砸了,或者被那些营里的腌臜手段坑了,死了残了,怕是都没处喊冤。”
“所以,这三百人,不能光从各队训练尖子里挑。” 徐弘基接道,“还得暗中详查其出身、来历、品行,有无牵挂,是否机敏。最好能从周督师(周谌)原先带来的老底子里,再选一批绝对可靠的骨干掺进去,作为中坚。”
陈鹏沉吟片刻:“可。此事你去办,要密。兵部那边若要名单,给一份面上的。真正的底册,我们自己留着。” 他看向施琅,“遴选和初期操训,你来抓。就按最严的来,甚至要比寻常操练更严三分。告诉他们,要去当先生,自己先得是块百炼钢。通不过的,随时退回原队。”
“包在我身上。” 施琅眼中闪过厉色,“保准给你练出一群能吃钢嚼铁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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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和所需,” 陈鹏又看向徐弘基,“你来草拟。人员饷银需有别于普通士卒,宜从优,以安其心。所需器械、操典副本、教具(如木制火铳模型、测量步尺、营阵图等),皆需列出明细。还有,各营派来受训的兵将,如何安置,如何管束,粮饷被服从何而出,皆需事先厘定,免得到时扯皮。”
徐弘基点头,立刻在旁边的木板上用炭笔记下要点。
“还有最关键的一条,” 陈鹏的手指敲了敲谕令上“以备训导各镇营兵”那几个字,“这‘训导’,是去当客卿,还是手握令箭?各营是将官听我们的教导官,还是教导官听将官的?若是营将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掣肘,教导官有无处置之权?可直达天听否?”
帐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核心的权力和体制。新军教导官派出去,代表的是监国整军的新政,势必与各营旧有将官体系发生冲突。
“此事,恐需监国明发诏旨,或由兵部颁下堪合关防,赋予教导总队巡察、督训、乃至对懈怠抗命之下级军官有暂参之权。” 徐弘基缓缓道,“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事必难行。”
“写入条陈,请监国、兵部明示。” 陈鹏决断道,“但在我新军营中,这三百教导总队成员,需先立威,先明责。让他们知道,出去之后,他们就是新军的脸面,是监国新政的触角。事办好了,前程似锦;办砸了,或同流合污了,军法不容,我也容不得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施琅和徐弘基皆凛然。
接下来数日,孝陵卫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表面上,日常操练依旧,如火如荼。但暗地里,一场更为严格的筛选和更为隐秘的筹备,已经开始。
施琅亲自坐镇,以“选拔精锐,组建攻坚锐士”为名,在三千新军中进行了数轮堪称苛刻的考核。不仅考较单兵武艺、火器操放、阵型配合,更设置种种复杂情境,考验应变、决断、口才乃至抗压能力。更有一批来自周谌旧部的绝对骨干,被秘密调入,他们或许不是各项技能最拔尖的,但忠诚与韧性毋庸置疑。
徐弘基则埋首案牍,与几位精于文书的心腹,连日熬夜,草拟着教导总队的编制、章程、待遇、装备清单,以及派赴各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形的应对条款。他还要与兵部、户部的熟人暗中通气,为这支尚未正式挂牌的“教导总队”争取独立的饷银拨付渠道和物资调配权限。
陈鹏则更加沉默,除了巡视大营,便是对着南直隶的舆图久久出神。图上,标注着南京京营、江防水师、以及镇江、常州、扬州、安庆、池州、徽州等地各镇各营的驻防位置和主官姓名。这些营头,情况千差万别,有的是勋贵统领的世兵,有的是地方督抚招募的营兵,有的是卫所残兵整编,派系林立,积弊丛生。三百人的教导总队撒进去,犹如水滴入海,能溅起多大浪花?又会遇到怎样的明枪暗箭?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教导官们,在老旧营盘里,面对兵油子的哄笑和阳奉阴违,面对将官的冷眼和掣肘,面对朽坏的器械和空额的粮饷,所能感受到的无力与愤怒。但他更相信,只要这三百人本身够硬,只要他们心中那点在新军营中点燃的火种不灭,只要背后的监国和朝廷给予足够的支持(哪怕是名义上的),星星之火,未必不能渐成燎原之势。
十日期限将到,一份厚达数十页的条陈,并附详细的遴选名单、章程细则、所需钱粮器械清单,被严密火漆封好,由陈鹏、施琅、徐弘基三人联署,派快马直送监国行辕。
条陈的末尾,徐弘基用他工整的小楷,以三人名义,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新军初立,如木之萌蘖,赖天威呵护,得沐阳光雨露,方有今日尺寸之成。今奉命选锋,散作星火,播撒四方,所期者,非仅易其操法、新其器械,实欲移其心志、振其魂魄也。然朽木生虫,积重难返,变法之难,甚于立新。唯祈监国假臣等以事权,明定赏罚,去其掣肘,使教导诸员得以伸张法令,黜陟幽明。更望各镇督抚将帅,体国奉公,共纾时艰。则三千精锐之血汗,不致东流;整军经武之宏图,或可有期。臣等不胜战栗恳切之至。”
这份条陈,连同那几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新编操典,被送到了文华殿的御案之上。年轻的监国朱常沅在灯下细细翻阅,时而提笔勾画,时而沉吟不语。他知道,派出这三百教导官,仅仅是第一步,是将新军这座孤岛上的微光,尝试投射到南直隶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旧军泥潭中去。前路必然荆棘密布,阻力重重。但他更清楚,若不踏出这一步,不大胆地将新的血液注入那些已然僵化腐败的躯体,大明的军事,就永远只能在旧轨道上沉沦,直至无可挽回。
窗外,夜色深沉。孝陵卫的方向,隐约有铿锵的操练声随风传来,那是三千新军,也是即将诞生的三百颗火种,在黑夜中不屈的脉搏。朱常沅合上条陈,目光投向案头那幅巨大的南直隶舆图,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一个个营镇的名字,仿佛在丈量着这场注定艰难的改革,将要触及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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