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七月初一。
一道由监国朱常沅亲自裁定、司礼监用印的明发诏书,自南京皇宫内颁出,经由通政司、六科廊,迅速传抄至南直隶各府、州、县,更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应天、凤阳、淮安、扬州、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庐州、安庆、太平、池州、宁国、徽州等十四府及直隶诸卫、所、营、镇。
诏书以端庄凝重的台阁体誊写,盖着鲜红的“监国行营之宝”,开篇照例是“奉天承运,监国令曰”,但其内容,却如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官场、军界,激起了千层浪涛。
诏书的核心,直指南直隶军政积弊,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孤嗣守丕基,夙夜兢业,唯以整军经武、巩固疆圉为念。然察南直隶诸军,京营疲玩,卫所空虚,镇戍懈弛,营兵孱弱。或额缺而饷糜,或器朽而技疏,或役占而市井,或剽掠而害民。以此御侮,譬犹驱羔羊而入虎狼;以此安民,实同纵豺狼而噬鸡犬。积弊至此,岂惟将吏之愆,亦朝廷综核之未至也。今虏氛未靖,江海多虞,非大加整顿,无以振肃戎行,奠安黎庶。”
随即,诏书明列“整饬南直隶军政事宜”数条,条条如刀:
一、 设立“南直隶军政督理衙门”,由兵部尚书万元吉暂领督理大臣,赐尚方剑,会同南京守备、操江提督、巡按御史及诸司,总揽整军事宜。另设“教导总队”直属该衙门,员额三百,由监国亲标新军精锐简拔充任,分赴各营卫,专司新式操典教习、阵战演练及军纪纠察。
二、 厘清营制,核实兵额。各卫、所、营、镇,限于两月内,自行据实呈报现有兵丁员额、花名册、军械、马匹、粮饷实数,由督理衙门及教导官会同地方有司,逐一核查。凡有虚冒、占役、老弱充数者,该管将官以欺罔论,严惩不贷。
三、 颁行新饷章,严核支放。汰除空额、老弱后,核实之兵,颁行新定饷章。战兵、守兵、辅兵,各分等第,按月足额发放,严禁克扣、摊派、折色。饷银由督理衙门会同户部派员,设立专库,直发至队,张榜公布,许兵丁自陈。旧有之随意摊派、名目杂费,一概革除。
四、 更新器械,严督操练。各营卫所汰留之兵,限期内修缮、补充军械,弓弩、刀牌、甲胄务求堪用。火器营需按新式操典,由教导官督率,勤加演练放枪、装填、维修之法。战阵合练、行军扎营、夜巡警戒诸法,皆需依新规施行。金陵军械局所出之火铳、火炮,优先配发给操练得法、核实有验之营头。
五、 明定考成,以观后效。以本年腊月十五为期,由督理衙门、教导总队会同巡按、兵备道,对南直隶各营、卫、所,进行军政大计。考核条目,细分如下:
兵额实数:核实兵丁与册籍相符,无冒滥占役,老弱不得超过一成。
操练成效:队列、号令、阵型、火器(如有)操放,需达新式操典五成以上要求。由教导官评定。
军械整备:刀枪、甲胄、弓弩堪用率需过七成,火器堪用率(如有)需过五成。
饷银发放:新饷章执行无折扣,无克扣摊派,兵丁知晓。
军纪风纪:无重大扰民、劫掠、逃亡事件,营规整肃。
六、 严行赏罚,裁汰冗弱。凡考核通过之营卫,主官记录叙功,兵丁酌赏。器械朽坏者,由军械局酌情拨补。凡考核不通过者,主官视情降职、革任、拿问。其该部兵马,即行裁撤!兵丁中精壮愿留者,经考选,可并入他营或教导总队整训;老弱不堪者,给资遣散;空额冒饷者,严究律办,所涉钱粮追缴。
诏书最后,语气尤为严厉:
“此次整饬,实为固圉安民之要务,非寻常敷衍可比。各该督、抚、镇、将、卫所官员,务须涤虑洗心,实心任事,勉图后效。倘仍敢因循欺隐,阳奉阴违,或裁汰之际,鼓噪生事,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姑息。教导总队奉令督察,如有需索刁难、徇情枉法,亦必重处。诏示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这道诏书,如同一场毫无预兆的凛冽寒风,瞬间席卷了南直隶盘根错节的军政体系。其言辞之严厉,措施之具体,尤其是最后那条“考核不通过即行裁撤”,更是前所未有,近乎一刀切式的铁腕。
消息传出,南京内外,反应各异,暗流汹涌。
兵部衙门,督理大臣万元吉的公廨内,连夜灯火通明。这位以知兵着称的尚书,此刻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南直隶错综复杂的营卫册籍和将官名录。他知道,接下这“督理大臣”的担子,手握尚方剑,看似权重,实则是坐在了火山口上。教导总队的选派、各营卫的核查、新饷的筹措发放、年底的考核裁汰每一步都荆棘密布。勋贵、将门、地方豪强、卫所世官,利益盘根错节,触动任何一方,都可能引发反弹。但监国决心已下,诏书已发,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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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卫新军大营,陈鹏、施琅、徐弘基三人接到了正式任命公文及详细的行动方略。三百教导总队官兵的最终名单已经确定,他们是从三千新军中反复遴选、又经月余秘密特训的尖子。此刻,他们被集中在校场,陈鹏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这三百张或坚毅、或凝重、或仍带些许稚气的面孔。
“你们的名字,已经递到了兵部,录入了督理衙门的册子。” 陈鹏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中的风声,“从今天起,你们不再仅仅是新军一兵。你们是种子,是楔子,是监国和朝廷,插到各营各卫去的眼睛、耳朵,和鞭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硬:“你们要教的,是队列,是号令,是放枪挖沟。但更要紧的,是规矩!是血性!是把咱们新军魂,带过去!可能会有人给你们笑脸,塞你们银子;更可能会有人给你们冷脸,给你们下绊子,甚至背后打黑枪!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新军,是监国的新政!腰杆子,都给我挺直了!本事,都给我亮出来!规矩,都给我立起来!腊月十五,考核不过,营头裁撤!你们教不好,或者被人赶回来,就别回孝陵卫见我!”
“谨遵将令!”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营垒。
南京守备府、各大营盘、各处卫所,则是另一番景象。惊愕、愤怒、惶恐、算计、观望种种情绪弥漫。许多将官捧着抄录的诏书,手都在发抖。“核实兵额”、“裁撤冗兵”、“考核不过即行裁撤”这些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他们手下那些兵,吃空饷的、占役经商的、老弱充数的占了多少,自己心里最清楚。新饷章听起来不错,但真要足额发到每个兵手里,以往那些克扣、摊派、折色银子的好处从哪里来?还有那劳什子“教导总队”,一看就是来夺权、找茬的!
有的勋贵将领怒不可遏,在府中摔杯大骂:“黄口小儿,安敢如此!祖宗成法还要不要了!” 有的世袭卫所官愁眉苦脸,计算着自家那点兵额和即将到来的核查。也有少数本就窘迫、吃空饷不严重的营头主官,在短暂的慌乱后,隐隐看到了一丝希望——若能借此机会汰弱留强,拿到实饷,整顿部伍,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市井坊间,消息也渐渐传开。普通小民对诏书中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不甚了了,但“核实兵额”、“严禁扰民”、“足额发饷”这几条,却听得明白。不少被卫所军户制度压得喘不过气、或深受营兵骚扰之苦的百姓,暗中拍手称快。也有那依附军营做些小买卖、或与军官胥吏有勾连的市井之徒,开始惴惴不安。
秦淮河畔,某处幽静的别院。几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在密室中低声商议,气氛凝重。他们并非朝中高官,却是南直隶境内颇有影响力的巨商,与许多卫所、营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供应军需,或放贷取利,或通过将领买卖仓粮、占役牟利。
“诏书你们都看到了。万元吉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新军教导总队,更是来者不善。真要让他们查实了兵额,足额发了饷,咱们那些生意”一人压低声音道。
“怕什么?”另一人冷笑,“卫所、营盘,盘根错节多少年了?是他说查就能查清的?空额?老弱?哪个营里没有!那些将爷们,肯把自己饭碗砸了,让那些大兵拿足饷?等着看吧,必有风波!”
“风波归风波,但这刀子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年底考核不过就裁撤,这不是玩笑。咱们也得早作打算,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关节,该抹平的尽早抹平。或许也该派人,去那位万尚书,还有新军的那几位爷那儿,走动走动了”第三人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诏书既下,便无回头路。南直隶的整军大幕,在永历十九年的这个炎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轰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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