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六月末,南京。
接连数日的滂沂大雨终于暂歇,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金陵城头,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青石板路和秦淮河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味道。雨水冲刷过的皇城,朱墙碧瓦颜色显得格外深沉凝重。自武英殿至文华殿的御道上,积水已被宦官们仔细清扫干净,露出湿润光滑的金砖地面,倒映着匆匆而过的官员们或青或红的袍服下摆和急促的脚步。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但南京皇宫内的气氛,却比大朝日更加肃穆紧绷。辰时初,接到“廷议”口谕的部院大臣、科道言官及相关勋贵,已陆续由西华门入宫,经右顺门,沉默地步入文华殿东侧的文昭阁。此地较之正式朝会的奉天殿规模稍小,但更显精雅,通常是监国召见重臣、商议机密要务之所,俗称“小朝会”。今日阁门内外,身着金色罩甲的大汉将军持戟肃立,目不斜视,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们垂手侍立在殿门两侧及廊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阁内,已然按品级站定了二十余位朝廷重臣。户部尚书严起恒、兵部尚书万元吉、工部尚书周堪赓、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永茂等部院堂官依次列班;几位在京的公侯伯勋贵,如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等,亦位列其中,只是面色各异;科道言官中,以敢言着称的都给事中金堡、御史李用楫等人,则立于班尾,目光低垂,却难掩其跃跃欲试之态。
监国朱常沅尚未驾临。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阁内只闻细微的衣袍摩擦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空气仿佛胶着,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今日这场小朝会,议题绝非寻常。西南沾益大捷的余韵犹在,但那份捷报带来的振奋,似乎并未能完全驱散笼罩在南都上空的阴霾——朝廷的财用,依旧捉襟见肘;各处的军饷,依旧催逼如雨;而那个在浙、赣、粤三省掀起不小波澜,触动无数人神经的“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之策,下一步将何去何从,才是牵动今日在座诸人心弦的关键。
片刻,阁后传来清脆的云板声,紧接着是宦官悠长的唱喏:“监国驾到——”
阁内诸臣精神一振,迅速整肃衣冠,躬身垂首。只见阁后侧门开处,数名宦官、侍卫簇拥下,监国朱常沅稳步走出。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绛纱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登上御座,却并未立即坐下,目光徐徐扫过阶下众臣。
“臣等恭请监国圣安!” 以严起恒为首,众臣齐刷刷躬身行礼。
“众卿平身。” 朱常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虚抬了抬手,随即在御座上落座。“今日召诸卿前来,所议之事,诸卿想必已有耳闻。西南将士,浴血奋战,方有沾益之捷,然赏功抚恤、补充军实,在在需款。江淮防务,水陆整顿,刻不容缓,亦需钱粮。朝廷度支,左支右绌,寅吃卯粮,此非长久之计。开源节流,势在必行。前遣都察院右都御史出督浙、赣、粤三省之地清丈田亩,试行均赋,今已告一段落,颇有成效。今日,便议一议,此事后续,当如何措置。”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直接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抛了出来。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天下田土,是无数士绅豪强、乃至勋贵官宦的切身利益。三省试点,已是阻力重重,风波不断。如今要讨论是否扩大,无异于在滚油中滴入冷水。
阁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文官班列前方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钦命清田使。这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风尘仆仆的御史,是清丈政策的直接执行者,数月来身处风口浪尖。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清田使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题本,声音清晰却略带沙哑(显是数月奔波劳碌所致):“臣谨奏。自去岁奉旨督理宁波、南昌、潮州三府清丈事,赖监国威福,朝廷德意,三府抚、按及在事官员实心任事,百姓翕然,今已大抵完竣。计三府清出各类欺隐、投献、诡寄田土共三十三万七千五百余亩,其中宁波府十五万三千亩,南昌府十万零五百亩,潮州府八万四千五百亩。重造鱼鳞图册,剔除积弊,拟定新则。据新册核算,若新则得以切实推行,三府来年田赋、丁银及杂项,岁入可望比旧额实征增三成有奇,而民户平均负担,据初步核计,反可减轻一二成不等。此乃固国本、苏民困之实政也。”
数字一出,阁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三十多万亩隐田!岁入增三成!这对于如今太仓空虚、各处伸手要钱的朝廷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连御座上的朱常沅,眼神也微微亮了一下。
“然,” 清田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推行之中,艰难险阻,亦非纸上可尽言。宁波豪商勾结胥吏,隐匿诡奇,甚有聚众抗法、殴伤差役之事;南昌宗室、勋贵庄田错综,投献成风,阻力尤大,臣不得不请旨,惩处数名劣迹昭着、民愤极大之豪强,方得推行;潮州则土客杂处,械斗频仍,清丈屡受滋扰。更有各处胥吏,或索贿舞弊,或借机生事,良法几成弊政。此中情弊,臣已另具详本,条分缕析,伏请监国圣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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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最关键的建议:“然,三府试行,成效已见,章程初备,吏员亦稍得历练。臣愚见,清丈均赋,如良医用药,虽有瞑眩,终为去疾。今西南暂安,而虏患未消,国用匮乏,实难久持。当此之时,正宜趁热打铁,将清丈之法,推而广之。臣斗胆建言,可于今岁秋后,择浙江之杭、嘉、湖,江西之饶、抚、赣,广东之广、惠、肇等府,此九府民情相对通达,田亩纠纷较三府试点稍简之处,次第推行。仍遣风力御史督之,慎选廉能官员佐理,明定章程,严惩贪渎,务使朝廷德意,下究民瘼,新增赋税,尽入国库,则国用可稍纾,民心亦可安。”
此言一出,阁中顿时不再平静。扩大清丈范围,而且要扩大到杭嘉湖这样的财赋重地,饶抚赣这样的要冲,广惠肇这样的岭南腹心!这牵动的利益,将比三府试点大十倍、百倍!
“臣有异议!” 一个声音响起,出自勋贵班列。众人看去,正是诚意伯刘孔昭。他出列躬身,声音洪亮:“监国,清丈田亩,本为均平赋役,用意甚善。然三府试行,虽有微效,然民间已沸沸扬扬,胥吏借机扰民,劣绅趁机兼并,百姓未见其利,先受其害。臣闻南昌清丈,有良民田产被胥吏丈量不公,反致赋税倍增,鬻儿卖女者!此岂朝廷爱民之本意?今当国家多事,正宜安抚人心,凝聚众志。若骤然将此法推及江浙财赋重地、岭南繁盛之区,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臣以为,三府之事,当详加核查,厘清利弊,其余各处,断不可轻言推行!”
刘孔昭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勋贵和出身东南的官员微微颔首,表示附和。
“诚意伯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永茂出列反驳,他素以刚直着称,“三府清丈,虽有波折,然朝廷明令,凡胥吏舞弊、豪强欺压,皆可上告,有司必究。南昌数名劣绅被惩,便是明证!岂可因噎废食?至于所言‘民变’,更是危言耸听!清丈所至,百姓欢欣者众,因其赋税得平,免受豪强转嫁之苦!国用匮乏至此,各镇将士枵腹从公,朝廷百官俸禄尚且欠发,若不整顿田赋,开辟正源,难道坐视江山倾覆?清丈之法,正是为了安抚真正的良民,惩治奸猾,何来动摇国本之说?此乃巩固国本之要策!”
“李总宪所言甚是!” 户部尚书严起恒也站了出来,他掌管钱粮,最知其中艰难,语气急切:“监国,臣掌户部,如坐针毡!去岁至今,各处请饷文书堆积如山,西南李晋王处、江防水师,乃至京城新军,各处皆嗷嗷待哺。太仓之银,不足三月之需!今三府清丈,岁增之赋,可抵江防水师三月饷银!若能推及九府,则朝廷度支,可稍得喘息。此乃救急之活水,强国之根本!些许阻挠,岂可因小失大?”
兵部尚书万元吉也沉声道:“监国,军中无饷,兵不能用。沾益新胜,正宜鼓舞士气,乘势而为。然若无充足粮饷支撑,胜势恐难为继。清丈增赋,实与军国大计休戚相关。臣附议严部堂、李总宪之言。”
工部尚书周堪赓则从实务角度补充:“清丈之后,田土有籍,丁口有数,不仅利于征收赋税,于徭役摊派、河工兴修、城池营造,皆可据实征发,避免滥派,实为百工之基。臣亦以为,当逐步推行。”
支持扩大的声音,似乎占据了上风。但反对者亦不甘示弱。
一位出身浙江的科道言官出列,言辞激烈:“诸公只言利国,可曾恤民?清丈一起,如虎如狼,丈量之人,便是吮血之鬼!三府之弊,已然显现,若推及杭嘉湖,此天下财赋之渊薮,绅宦云集之地,稍有差池,激起变故,谁人担待?昔年万历朝清丈,亦生事端,前车之鉴不远!臣以为,当慎之又慎,不若仍于三府深挖潜力,或另辟财源,如开海禁、通商贾,未必不如清丈之利,而民不受扰!”
“开海通商,缓不济急!” 赵之龙缓缓开口,他资历老成,说话颇有分量,“且海贸之利,多入豪商巨贾私囊,于国库未必有大补。清丈田赋,取之在地,源远流长。三府之弊,在于施行之吏,非法之不良。可严定考成,重惩贪墨,选派廉吏,徐徐图之。骤然扩大至九府,恐力有未逮,反生大乱。不若于浙江、江西、广东三省之内,各择一二中等府州,先行推广,积累经验,再图全面。”
“赵老老成谋国之言!” 刘孔昭立刻附和。
双方意见,显然形成了尖锐对立。一派以户、兵、工三部及都察院为主,力主趁热打铁,尽快扩大清丈范围,以解燃眉之急;另一派则以部分勋贵、东南籍官员及谨慎派朝臣为主,认为弊大于利,风险太高,主张缓行或另寻他法。
朱常沅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知道,清丈触及的是最根本的利益格局,争论必然激烈。刘孔昭等勋贵反对,未必全为公心,其家族在江南田产众多,清丈难免触及其利益。东南籍官员的担忧,也包含了保护乡土及自身宗族利益的私心。而郭之奇的缓行建议,看似稳妥,实则也包含了不愿轻易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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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给事中,” 朱常沅忽然点名科道班列中的都给事中金堡,此人以敢言直谏闻名,常能言人所不敢言,“你有何见解?”
金堡出列,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目光锐利,朗声道:“臣以为,诸公之议,皆有道理,亦皆有偏颇。清丈之利,在于均平赋役,充裕国用,此乃显见。其弊在于胥吏舞弊、豪强阻挠,此亦实情。然因此便畏缩不前,则国事必不可为!三府试行,已见其利,亦知其弊。当此之时,朝廷应做的,非因弊废利,亦非鲁莽急进,而是因势利导,趋利避害!”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聚,继续道:“臣有三策:其一,立法宜严。请监国明发诏旨,将清丈条例、惩贪细则、百姓申诉之途,详定颁行天下,使官民皆知法之所在,胥吏不敢玩法,豪强不敢抗法,百姓亦知如何护法!其二,选人宜慎。扩大清丈,所需官员吏员众多,当由吏部、都察院、清田使公同铨选,务得廉能干练、通晓民情之士,并严定考成,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尤需严防东南籍官员回护乡梓,徇私舞弊!其三,推行宜序。郭老之言,臣部分赞同。骤然铺开九府,恐力有不逮。不若依照清田使之议,然稍作变通——今岁秋后,先于浙、赣、粤三省之内,各择两府(如浙江之杭、湖,江西之饶、赣,广东之广、肇),此六府先行推广。待此六府事竣,积得经验,明年再及其余。如此,既不失时机,亦可稳步推进,随时纠偏。”
金堡此言,可谓折中,既肯定了清丈的必要,也指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并提出了相对可行的步骤。不少中间派官员闻言,暗暗点头。
朱常沅听罢,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金堡所陈三策,老成谋国,深合孤意。”
此言一出,支持扩大清丈的严起恒、万元吉等人神色一松,而刘孔昭、赵之龙等人则面色微沉。
“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乃固本培元、纾解民困、充裕国用之根本大计。三府试行,虽有波折,然利大于弊,功在社稷。当此国步维艰、度支困窘之际,犹疑观望,坐视利权流失,乃误国之举!”
他语气转厉:“然,赵老、刘卿等所言弊端,亦不可不察。良法需良吏行之,否则徒增民害。着内阁会同吏部、户部、都察院及清田使,即日详议,就金堡所陈三策,拟定详细章程:一、严定清丈条例、惩贪细则、考成办法及百姓申诉复核之制,务求周密,昭告天下;二、慎选清丈官员吏员,建立名册,严格考核,有徇私舞弊、借机滋扰者,不分勋贵官绅,严惩不贷!三、定推行之序。今岁秋后,先于浙江杭州、湖州,江西饶州、赣州,广东广州、肇庆,此六府推行。清田使总领其事,各府选派得力官员,务必在明年夏税征收前,完成清丈,重定鱼鳞图册!”
他目光如电,看向清田使及几位部院大臣:“此事,关乎国运,关乎民心,亦关乎前线将士能否饱腹,朝廷能否运转。朕望诸卿,实心任事,勿负孤望。所需员吏、钱粮,着吏、户二部优先拨付。若有阻挠新政、煽惑民心、侵欺田赋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即以国法从事,绝不宽贷!”
“臣等遵旨!” 以万元吉为首,众臣齐声躬身应道。刘孔昭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在朱常沅如此明确的旨意下,也不敢多言,只得跟着躬身。
朱常沅微微颔首,语气稍缓:“清丈之事,乃持久之役,不可急于求成,亦不可逡巡不前。当以安民为本,惩奸为辅,步步为营。另,浙江开海通商之事,着市舶司及沿海督抚详议条陈,亦可徐徐图之,以广利源。今日所议,便如此。诸卿且退,各司其职。”
“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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