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仲夏,孝陵卫旧址。
钟山的余脉在此平缓延伸,昔年护卫明太祖陵寝的卫所兵营,在经历数十年风雨及动荡后,早已残破不堪。然而自去年秋日起,这片荒废的营垒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断壁残垣被彻底清除,壕沟被重新挖掘拓深,以砖石和夯土筑起了规制严整、棱角分明的新寨墙。营区内,营房、校场、武库、匠作区、仓廪,分区明确,道路笔直。空气中不再有往昔的颓败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汗味、皮革油脂味、燃烧的炭火与金属淬炼的独特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感。
这便是“监国亲标新军”的根基地。三千颗被精心筛选、反复捶打的种子,正在这片浸润过洪武荣耀,也蒙受过战乱尘埃的土地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艰难而顽强地生长。
晨钟未响,营中已响起尖锐的铜哨声。三千新军一日之始,并非传统的闻鼓而起,而是依泰西操典所载,以哨音为号。身着统一深蓝色对襟军服、打着绑腿的士卒,如溪流汇入大海,从各营房迅速涌向中央大校场,沉默、迅捷,除了密集的脚步声与短促的口令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
统制陈鹏早已屹立在点将台上。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箭衣,外罩简单的皮甲,黝黑刚硬的面孔在晨光中如同岩石雕刻,目光扫过台下快速集结的方阵,不放过任何一丝滞涩。在他身侧,副统制施琅抱着双臂,嘴角习惯性地紧抿,审视着士卒们的精神面貌。另一侧,副统制徐弘基则手持一本厚厚的簿册和炭笔,随时准备记录。他今日气色显得比往日松快些,眉宇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今日晨操,全装!” 陈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细微声响。
命令下达,各队军官的呼和声此起彼伏。士卒们迅速检查自身装备:那杆被擦得锃亮、保养得宜的燧发枪(尽管多数仍是火绳枪,但训练一律按燧发枪标准),斜挎的弹药盒(内装模拟的定量纸包弹与铅丸),腰间的制式佩刀,背负的行军包裹(内装模拟的帐篷、毛毯、三日口粮),以及最重要的——一项崭新的宽檐铁盔和一件厚实的棉甲。
“着甲!”
哗啦啦的声响中,士卒们互相协助,将沉重的棉甲套上身体。这种棉甲以厚实棉布反复压叠、密纳而成,关键部位缀有打磨光亮的铁叶,虽不及纯铁甲坚固,但胜在重量较轻、制作较快,且对火铳弹丸和流矢有不错的防护,是新军步兵的主要甲胄。能如此整齐地配发,在如今的南直隶各军中,已是罕见。
看着台下士卒迅速披挂整齐,阵列森然,徐弘基低声道:“上月兵部会同内承运库拨下的专款已到位,新一批三千件棉甲、两千顶铁盔已交付军械局加紧赶制。按此进度,至多两月,全军被服甲械可焕然一新。粮台那边,新米已入库,掺了沙石的陈米已全部清退,按监国钧旨,今后新军米粮,需经百户以上军官抽验,方可入库。”
施琅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眼神略微缓和。陈鹏则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待遇的切实改善,是维持这支军队士气和纪律的基石,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晨光渐炽,大校场上的操演正式开始。鼓点与旗语取代了传统的鸣金,指挥着整个方阵的移动、转向、变阵。近两千名步兵排成整齐的横队线列,在军官口令下,进行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射击流程演练。
“检查火镰与燧石!” “清理药池!” “装填!”
尽管大多数火铳并未真正装填火药弹丸,但士卒们的动作一丝不苟。从取出模拟的纸包弹(用桑皮纸包裹定量火药与铅丸,此乃仿效西法,以求射速与装药一致),用牙咬开,将火药倒入铳管,再将铅丸连同纸壳塞入,用通条压实一套流程被分解成数十个步骤,在教官的计数与呵斥下,要求越来越快,越来越准。任何一人的失误或迟缓,都会破坏整个横队的齐射节奏,引来严厉的惩罚。
“比起去年冬,装填速度平均快了近三息。” 徐弘基翻着簿册,低声对陈鹏道,“尤其新换装的那批‘十九年式’自生火铳,哑火率已降至三成以下,较旧铳好了不止一筹。军械局的几位老师傅,按泰西图谱,改进了簧片与击砧的钢口,又统一了铳管内径,虽射程提升有限,但可靠了不少。只是产量依旧跟不上,月产不足百杆。”
“有改进,就是好事。” 陈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告诉工匠,用心做。监国自内帑拨了银子,不会亏待他们。燧发枪,是未来的倚仗。火绳枪,雨天便是废铁。”
施琅这时插话,目光投向校场另一侧:“枪是好了些,但炮更实在。” 只见那边,炮兵训练区域,十二门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轻型野战炮一字排开。炮身比去年操演时看到的那几门仿制佛郎机显然更长、更规整,炮车也更加结实灵活。炮手们同样按西法操练,清理、装药、装弹、瞄准、拉火,动作虽不如步兵线列那般完全一致,却也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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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军械局新铸成的‘迅雷’三号野战炮,” 徐弘基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重四百五十斤,可发射四斤实心弹或霰弹,用骡马两匹即可拖曳疾行。去岁还只能依样画葫芦,仿制些旧炮、小炮。自年初监国特批银两,从广东聘得几位擅铸炮的匠人,又得了些泰西炮术残本,刘老局长带着人没日没夜地琢磨,总算能自己熔铁浇铸炮胚,又用镟床打磨内膛,如今月产此等轻炮两门,重六百斤的‘霹雳’五号炮一门。虽比不得红夷大炮,但已堪野战之用。监国上月视察军械局,特赐名‘金陵局’,嘉勉有加。”
陈鹏的目光在那十二门新炮上停留片刻。数量,从最初的三门缴获旧炮、五门仿制小佛郎机,到如今能自行铸造、且形制统一的十二门野战炮,这背后的意义,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他的新军,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初步可靠的战场火力支柱,而非仅仅依靠刀枪和士卒的血勇。
“实弹打过几发?精度如何?炮子可足?” 陈鹏问。
“打过。每炮试射五发,最远射程五百步,三百步内可保准头。铸铁弹与链弹、霰弹皆有储备,火药局那边,新配方的颗粒火药威力也较前为胜。只是” 徐弘基顿了顿,“实弹演练耗费太大,炮管寿命亦需考量,故平日仍以操练动作为主。”
陈鹏不再言语。他知道,这已是朝廷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所能给予的最大支持。浙江宁波、江西南昌、广东潮州三地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的试点完成,预计每年可为朝廷新增近三成的田赋收入。这笔尚未完全入库的“活水”,监国朱常沅顶住各方压力,硬是截留了相当一部分,专项用于新军的编练、装备和军饷。否则,这三千人的粮饷、被服、甲械、火器,尤其是耗费巨大的火炮铸造与火药制作,根本无从谈起。
午时,操练暂停。刺耳的铜钲声中,各队有序解散,前往饭堂。与许多旧军营卒领了糙米杂粮需自行烹煮不同,新军有集中的大灶。今日的伙食,是掺杂了少许糙米的粳米饭,一大勺油水尚可的炖菜(内有咸肉、萝卜、豆干),甚至每人还有一小块酱菜。比起数月前几乎不见油腥、米饭掺杂沙砾的情况,已是天壤之别。
陈鹏三人也来到统制公署旁的小饭堂。他们的饭菜略精细些,多了条鱼,但大体与士卒相同。这是陈鹏立下的规矩:统制、副统制,除特殊情况,饮食与士卒同。
饭间,徐弘基提及另一要事:“兵部行文,下月起,新军正兵月饷,自一两二钱提至一两五钱,辅兵自八钱提至一两。饷银由户部新设‘新军饷司’直拨,经兵部、我营粮台,直达士卒之手,每月初五发放,绝无克扣拖欠。阵亡抚恤、伤残恩养,亦按新例,银钱皆已划拨至专用账户。”
施琅扒饭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快地吃起来。银子给足,不愁卖命的人。陈鹏默默喝了口汤,心中清楚,这增加的军饷,同样是那“清丈”得来的银子。监国在用实实在在的银钱和粮食,为这支新军浇筑忠诚与勇力。
午后,训练继续。步兵方阵在模拟的崎岖地形中进行行军与变阵演练,火铳兵则分批进行实弹射击——尽管每人仅有三发,但震耳欲聋的排枪齐射声,以及远处土墙上溅起的烟尘,依然让士卒们真切感受到了手中火器的威力与责任。炮兵们也进行了两次实弹演练,轰鸣的炮声震得地面发颤,炮弹呼啸着飞出,在远处预设的土堆上炸开大团的泥雾。
夕阳西下,将孝陵卫的营垒染成一片金红。一天的严酷训练结束,士卒们带着满身疲惫和尘土,却也有一种充实的平静,返回营房。营中开始响起晚点名的号声。
点将台上,只剩下陈鹏、施琅、徐弘基三人,以及几位主要司的把总。
“今日操演,步阵行进间,右翼仍有拖沓。火铳齐射,第三队有三人怯响,动作变形。炮兵实射,左二炮组复位过慢。” 陈鹏的声音在暮色中依旧冰冷,“各队主官,晚饭后自领处罚,加训。明日若再犯,军棍伺候。”
“是!” 几位把总凛然应诺,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众人散去,陈鹏独自留在台上,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营垒,望着远处工匠区依旧闪烁的炉火光芒(那里仍在连夜赶制枪炮),望着营房中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
“统制,” 徐弘基去而复返,低声道,“监国行辕有口信传来。”
陈鹏转身。
“三日后,监国将亲临孝陵卫,校阅新军。” 徐弘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丝激动,“听闻,监国对宁波、潮州等地清丈增收之事甚慰,内阁已初步同意,拟从新增财赋中,再划拨一笔专款,用于新军扩编火器,并着金陵局加紧研制可连发火箭及更大口径攻城炮。”
暮色中,陈鹏那岩石般的面容,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他望向南京城的方向,那里宫阙的轮廓已隐入渐浓的夜色。他知道,那位年轻的监国,将越来越沉重的期望,寄托在了这三千人,寄托在了这迥异于旧军的筋骨与魂魄之上。
“知道了。” 陈鹏的声音依旧平淡,“告诉各司,这三日,往死里练。三日后,我要这三千人,走出去像个人,站住了像座山,打起来像团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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