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甲辰,四月。
秦淮河水似乎比往年更早地漾开了暖意,柔波轻拍着重新修葺过的石驳岸,倒映着两岸垂柳新抽的嫩黄。贡院街、夫子庙一带,经过数年休养生息,渐渐恢复了几分旧日烟火,虽不及承平年间那般“锦绣十里”,但茶楼酒肆的招幌已然鲜亮,贩夫走卒的吆喝也带上了生气。只是,在这看似寻常的市井喧嚣之下,一种无形的、因北方强邻在侧而始终存在的紧绷感,仍如空气般弥漫在这座帝都的街巷与宫墙之间。坊间茶余,士子聚谈,话题总不免绕向西南战事、江淮防务,或是那位深居宫禁的监国朱常沅。
南京,武英殿。
此处原是前明皇帝斋居、召见大臣之所,如今成了监国朱常沅日常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殿宇经过必要的修葺,撤去了过于奢华的陈设,显得肃穆而简朴。东暖阁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试图驱散江南春日特有的、略带潮意的微寒,也略微安抚着批阅奏章者紧绷的神经。
朱常沅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身着一袭玄色绣金团龙常服,外罩石青色比甲,形容较之数年前初监国时,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如刀削般清晰,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只是眼底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思虑,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提醒着旁人这位年轻监国绝非易于之辈。他刚刚放下手中一份来自西南、沾着风尘气息的加急军报,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陷入沉思。
案头右侧,堆积如山的文牍最上方,便是晋王李定国自云南沾益前线发来的详实奏报。字里行间,金戈铁马之气、血火搏杀之惨烈、以及胜后冷静的筹谋,扑面而来。从吴三桂大军压境,到沾益城下鏖战,从两广援军千里驰援的果决,到周谌亲率铁骑出城逆击的悍勇,再到吴逆溃败、明军挟大胜之威控制滇东每一段叙述都力透纸背。而奏报后半部分,李定国详细陈请的“固本、慑敌、联东、蓄力”四策,更是将这位沙场老帅的深谋远虑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联东”之策,将目光投向川东李国英麾下那些心怀异志的孙可望旧部,建议遣使密联,以为奇兵,直指敌人软肋,让朱常沅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
“晋王真国之柱石,不仅善战,更知势、明理、晓以利害。”朱常沅低声自语,提起了那支象征着最高裁决的朱笔,在奏报末尾的空白处,以一手端庄而不失劲骨的楷书批道:“览奏欣悦,晋王忠忱体国,临机制变,克奏肤功,将士用命,援师奋勇,皆赖卿指挥若定。所陈固本、慑敌、联东、蓄力四策,洞见症结,老成谋国,深合孤意。着即照所请行,务期周密。联东事,关乎全局,着平虏将军周谌慎选机敏忠贞之士,妥为筹划,朝廷当予以全权,所需空白告身、许诺文书,着吏部、兵部即日会同办理,用六百里加急递送军前。两广督抚张月、封益及援滇将士,忠勇可嘉,着兵部从优议叙,稿赏三军。西南军务,孤悉以委卿,惟望善加珍摄,早靖妖氛,以副孤望。钦此。”
批罢,他搁下笔,目光落在“联东”二字上,沉吟片刻。此事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则川东动摇,大局豁然开朗;败则打草惊蛇,甚或损兵折将。但李定国既已提出,周谌亦主动请缨,他身居九重,唯有给予前方最大的信任与支持。至于人选、方法、时机,他相信李定国与周谌自能权衡把握。
处理完这桩最紧要的军务,朱常沅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头的无形重量似乎又添了几分。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御案一侧那只不起眼的紫铜小匣。匣子并未上锁,里面存放的并非普通奏章,而是通过特殊渠道呈递的密报,多数与一个此刻让他心思格外柔软的名字有关——沐涵。
他的妻子,黔国公沐天波之族女,大明监国正妃,同时,也是那个隐秘而高效的情报网络“靖安司”多年来的实际掌控者。想到沐涵,朱常沅冷峻的眉宇间,不自觉地化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柔色,连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抹温柔驱散了些许。
沐涵有孕了。
这是开春以来,除了沾益大捷,最令他心神激荡的喜讯。太医院院使亲自诊脉,已近三月,胎气日渐稳固。这本是普天同庆之事,然而,就在数日前,一份字迹娟秀、措辞冷静克制的密奏,与几份经过梳理、标注清晰的各方情报摘要,一同放在了朱常沅的案头。那是沐涵亲笔所书,条分缕析地陈述了因身孕之故,精力不济,恐误国事,恳请逐步移交靖安司核心权责的奏陈。她并非简单地请辞,而是附上了极为周密的交接方案:何人可暂代总揽全局(她推荐了两位跟随她多年、能力与忠诚都经考验的嬷嬷出身的掌事女官共同负责),何人分管北方、西南、东南各路情报,何人负责内部甄别与联络,何人司职档案密档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甚至考虑到了交接期间可能出现的漏洞与应对之策,以确保这个至关重要的机构平稳过渡,不至因她的暂时隐退而运转失灵或滋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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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沅准了。于公,靖安司干系重大,沐涵孕期确需静养,他不能让她再劳心费神;于私,他比任何人都更期盼这个孩子平安降生,那是他们血脉的延续,亦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给予臣民信心的一盏明灯。他亲自从内库中挑选了数名经验丰富、性情沉稳的老嬷嬷和医女,增派到沐涵所居的坤宁宫伺候,并再三叮嘱御药房,一切安胎药物、饮食调养,皆需院使亲自过问。他自己无论多忙,每日也必抽出时间去坤宁宫坐上一刻,有时聊聊无关紧要的闲话,有时只是静静陪她片刻,感受那份日益明显的、新生命在孕育的宁静与喜悦。只是,每当看到案头那些仍需他最终批阅决断的密报,想起以往许多疑难情报都是沐涵先梳理出要害、附上精当建议再呈送,他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怅然与更深的责任感。那双在暗处为他、为大明默默审视八方的眼睛暂时阖上了,他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将这份私密的牵挂妥善安放于心底,朱常沅重新凝聚精神,目光投向案左侧另一摞文牍。那里多是六部及地方呈送的有关民政、财政、科举的题本。他从中抽出一份来自都察院右都御史兼钦命清田使的奏报。这是关于在浙江宁波府、江西南昌府、广东潮州府三地,试点推行“清田查亩、均平赋役”新政的总结陈奏。
他展开这份洋洋数千言的奏报,仔细阅看。清田之事,是他登基监国以来,力排众议推行的重要内政改革,意在摸清家底,平均赋役,增加国库收入,缓和社会矛盾。选择宁波(东南海贸枢纽、豪商巨贾与官田交织)、南昌(宗室藩王势力盘根错节、土地兼并严重)、潮州(岭南要地、土客矛盾与土地隐漏并存)这三处典型地区先行试点,本身就充满了挑战。
三地清丈工作终告基本完成。宁波府清出各类隐匿、诡寄、投献的官民田亩达十五万三千余亩;南昌府在重重阻力下,亦清出隐田近十万亩,并初步厘清、收回了数家劣迹昭着、民愤极大的前明藩王“投献”田产(此举颇为敏感,但清田使处理得相对稳妥,未激起大规模反弹);潮州府清出各类田土八万五千余亩。三地据此重新编造了相对清晰的鱼鳞图册,废除了许多不合理的加派、徭役,拟定并按新的科则开始试行征收。预计推行新则后,三府明年田赋实收可望比往年平均增长三成左右,而大部分实际耕种的佃农、自耕农负担将有所减轻,尤其是南昌府,普通百姓额手称庆者不在少数。
奏报最后,清田使谨慎而坚定地提出,三地试点已摸索出一些在复杂情势下推行清丈、均赋的有效办法(如依靠本地正直士绅、分化瓦解豪强联盟、适时展示朝廷决心与法度等),也暴露出一些亟待完善的问题(如胥吏上下其手、新册推行中的技术性困难等)。故恳请朝廷考虑,在总结得失、完善规程、储备得力官员的基础上,可否于明年,将清田之法逐步推广至浙江、江西、广东三省其他条件相对成熟的府州,以期积小胜为大胜,渐收固本培元之效。
“好!实心任事,果有成效!”朱常沅忍不住轻声赞道,连日来因军政繁剧、爱妃孕中移交机要带来的沉重感,被这纸奏报驱散了大半。他深知,在此时局下,触动田土——这天下根本、利益纠缠最深的领域,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智慧。这增加的赋税,是实实在在可以支撑西南战事、整备江淮水师、赈济灾荒、发放官俸的血液;而稍稍舒缓的民怨,则是维系这半壁江山不至顷刻崩解的微弱却不可或缺的粘合剂。这比一场战场上的胜利,更能让他看到这个王朝从根子上缓缓复苏的一线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斟酌着词句批道:“览卿所奏,浙、赣、粤三府清丈事,苦心孤诣,终克有成,条理详明,深慰孤怀。清田均赋,实为变革积弊、苏解民困、充裕国用之根本。卿与在事各员,不避艰险,实心任事,功不可没,着吏部会同都察院,从优议叙,以示朝廷激劝实政之至意。所请于三省渐次推广之议,老成谋国,可即着该清田使,悉心将三府试行之得失利弊,详加总结,妥拟推广章程及防范弊端条款,务求周密可行。并着吏部、户部,于候选及候补官员中,慎选廉能干练、通晓民情者,预为储备,听候调遣。总以安民为本,惩奸为辅,期于赋平政清,民力得纾,国用有裨。该部知道。”
批红落下,朱常沅心中稍定。西南有李定国、张月、周谌等一干良将谋臣浴血奋战,廓清边患;东南有清田使这等能臣在泥泞中艰难推进,稍固根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虽皆在筚路蓝缕,但终究让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旧船,看到了几块或许可以修补的船板,几缕或许可以借力的微风。
然而,这短暂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案头其他待决之事:郑成功自金厦发来的密报,言及水师整训、北上筹备及与西南呼应之策,需他斟酌回复;湖广总督章旷转来的、关于线国安所部在辰州、沅州一带异常频繁调动的紧急军情;都察院弹劾某位勋贵子弟在清田试点中阻挠新政、强占民田的奏本;以及内阁转来的、朝中因沾益大捷而再次高涨的“请速定北伐之策,以竟全功”的呼声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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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益一胜,朝中便又人心躁动了”朱常沅轻轻揉了揉眉心,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他理解那些热血大臣的迫切心情,国仇家恨,岂能一日或忘?但作为监国,他必须看得更清楚。李定国在奏报中虽陈进取之策,但也明言需“蓄力”、“待机”。西南军力经此大战,需要休整补充;川东“联东”之策结果未明;湖广虏兵动向不明;东南清田初见成效,根基未稳;水师未臻全盛,粮饷犹有缺口此时大言北伐,直捣幽燕,不过是书生空谈,徒乱人意。
但他也不能直接驳斥,冷了忠臣义士之心。他需要引导,需要将这股因胜利而高涨的士气,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内修政理、外备强敌的力量。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再次申明“攘外必先安内,足食而后足兵”的国策,督促各部加紧清田、整顿漕运盐政、督造军械、训练新军同时,对李定国的方略给予不遗余力的支持,便是最明确的北伐准备信号。
思绪纷繁,千头万绪。朱常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暖阁中龙涎香的暖意、墨锭的清冽、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昭示着帝国仍在运转的遥远更漏声,一同吸入肺腑。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来人。”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暖阁角落阴影中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躬身应道。
“将这些批红的奏本,即刻发还六部。另外,传孤口谕:明日辰时,孤于武英殿,召见六部堂官及五军都督府在京勋臣,议事。”
“奴婢遵旨。”
太监轻手轻脚地捧着奏本退下。朱常沅独自坐在案之后,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巍峨的宫殿檐角镀上了一层金边。坤宁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悠扬的钟磬之声,那是宫中在为监国妃和未出世的皇嗣祈福。
他既是这东南半壁江山的掌舵者,每一步都关乎国运苍生;他也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心中揣着最柔软的牵挂。西南的战报、东南的田亩、朝堂的争论、后宫的脉动这一切,都交织在这个金陵的春日傍晚,沉甸甸地压在他年轻的肩头,也化作他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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