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二月十六，寅时初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曲靖城南门附近的荒野，万籁俱寂，只有早春的寒风掠过枯草发出的细微声响。白日震天的厮杀、火炮的轰鸣、濒死的哀嚎，似乎都已被这浓稠的夜色吸收殆尽。清军大营，连绵的灯火在远处如同沉睡的巨兽之眼，除了巡哨的刁斗声和偶尔的马嘶，一片沉寂。连续两日的猛攻，特别是昨日在即将破城时遭到的意外挫败，即便是以凶悍着称的吴藩兵马，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除了必要的哨探和值夜士卒，大部分清军都在抓紧这最后的安宁沉睡，为下一次进攻积蓄体力。他们相信，天明之后，那座残破的城池，必将在更猛烈的攻击下陷落。
没有人想到，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将在黑暗中颠倒。
距离清军东面大营约两里的一处干涸河沟内，禁卫军如同蛰伏的猛虎，寂然无声。人马衔枚，铁甲与兵刃都被仔细处理，避免反光和磕碰。周谌伏在沟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远处清军营垒的轮廓和游动的火光。寒风刺骨，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心却微微出汗，不是恐惧，而是大战前极致的专注与亢奋。他身后，五千余人将士呼吸平稳，只有偶尔甲叶轻微的摩擦声。他们在等待，等待那决定性的信号。
与此同时，在清军大营东南侧的一片稀疏林地里，封益也正眯着眼睛估算着距离和时辰。他麾下的两千广西骑兵，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此刻人和战马都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不安刨动的马蹄被主人轻轻安抚。另外三千步卒潜伏在更后方。封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日冲阵的疲惫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望向曲靖城方向，那里只有几点微弱灯火，在庞大的黑暗背景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定国亲自率领的两千余城中敢死之士，已悄然运动至清军正面营垒不足一里的一片洼地。他们人数最少，却承载着最直接的压力。李定国肩上的伤口在寒冷和紧张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天际线，等待着那抹鱼肚白出现前最黑暗的时刻。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警觉性最低之时。
“砰——！！！”
一声并不十分响亮、但在寂静的黎明前却显得格外突兀的号炮声，骤然从曲靖城头响起，撕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声号炮，正是约定总攻的信号！
“大明——杀虏！！！”
几乎在号炮响起的瞬间，周谌如同猎豹般从河沟中跃起，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杀——！！！”
禁卫军，这支养精蓄锐、装备最为精良的生力军，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铁蹄踏地，起初沉闷，旋即如滚雷般响起！没有试探，没有犹豫，锋矢阵型的最尖端，便是周谌和他身后最悍勇的重甲骑兵，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刚刚被号炮惊醒、尚在懵懂中的清军东面大营侧翼，狠狠撞了过去！
“敌袭——！”
“明狗！明狗杀来了！”
凄厉的警哨和慌乱的呼喊刚刚在清军营垒中响起，黑色的骑兵洪流已经如同死神之镰，狠狠扫过了最外围的鹿角和栅栏！单薄的障碍在重骑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来不及组成阵列的清军巡哨和刚刚冲出帐篷的士卒，瞬间被卷入铁蹄之下，化作血肉泥泞！
“不要乱！结阵！长枪手上前！”有清军将领在火光中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但周谌的目标明确至极——直插中军，制造最大的混乱！他根本不与沿途零散的抵抗纠缠，率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向着营盘深处、那些飘扬着将领旗帜的帐篷狠狠凿入！铁骑所过之处，帐篷被点燃，粮草被践踏，惊慌失措的清军四散奔逃，整个东大营侧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陷入了火海与混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大营的东南方向，也爆发了震天的喊杀声！
“广西的儿郎们！随我踏平虏营！杀吴三桂者，赏万金！”封益的怒吼如同虎啸，他亲自率领的两千精骑，如同另一把致命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捅入了清军东南营垒！与周谌的集中突破不同，封益的骑兵更擅长散开冲杀，他们以百人队为单位，在清军营盘中纵横驰骋，见人就砍，遇帐就烧，专门驱杀溃兵，制造更大的恐慌，将混乱向整个清军大营蔓延！
“明军主力出城了！”
“四面八方都是明狗！”
“快跑啊！”
火光，喊杀，马蹄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黎明前的宁静击得粉碎。许多清军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披甲执刃，就看到火光中明军骑兵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刀锋，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营中飞速扩散。
“混账！慌什么！”中军大帐，吴三桂被亲卫急促唤醒，他来不及披挂齐全，只抓起佩剑冲出大帐。眼前所见，让他心头剧震！只见东面、东南方火光冲天，喊杀震野，尤其是东面，混乱尤为剧烈，隐约可见“周”字大旗在火光中翻卷突进！
“是南明的禁卫！他们竟敢出城夜袭！”吴三桂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定国在城墙已破、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还敢倾巢出动，发动如此大胆的拂晓突袭！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正是守备最松懈、士卒最困顿之时！
“王爷！东大营乱了！刘总兵那边顶不住了！”有将领仓惶来报。
“报——！东南方出现大队明军骑兵，像是白日那支广西兵，正在冲击李副将营盘！”
“报——！正面也发现明军步卒，正在逼近！”
坏消息接踵而至。吴三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喝道：“慌什么！传令各营，固守本寨，不得妄动！亲兵营，随本王来！中军骑兵，立刻集结，先打掉东面那支突进来的明军！”他瞬间做出判断，东面这支突入最深、造成混乱最大的明军，是心腹之患，必须尽快遏制，否则任由其在营中肆虐，整个大营都有崩溃之危！
然而，军令的传达在突如其来的夜袭和遍地烽火中变得困难重重。更致命的是，就在吴三桂试图调兵遣将、稳住阵脚之时——
“杀——！活捉吴三桂！”
李定国亲率的近五千步卒（含封益留下的两千），在周谌和封益两翼成功制造巨大混乱、吸引清军主要注意力后，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然从正面向清军前营发起了突击！他们没有骑兵的冲击力，但步伐坚定，阵型严整，长枪如林，刀盾在前，如同移动的钢铁刺猬，狠狠撞向了因为两翼遇袭而有些动摇的清军前沿营垒！
“是李定国！李定国在正面！”
“晋”字大旗在晨光与火光中隐约可见，这面旗帜的出现，对清军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许多清军士卒本就对李定国心存畏惧，白日血战余悸未消，此刻在混乱中又见这面煞星旗帜出现在正面，恐慌情绪更是加剧。
三面受敌，尤其是内部被周谌的铁骑搅得天翻地覆，清军大营终于开始出现不可逆转的崩溃迹象。东大营的部分营垒首先支撑不住，溃兵像无头苍蝇般涌出，冲乱了其他营盘的阵脚。封益的骑兵趁势扩大战果，到处纵火，呼喊“吴三桂已死”等扰乱军心的话语。
“顶住！擅自后退者，斩！”吴三桂的亲兵督战队砍翻了几十个溃兵，但依旧无法遏制崩溃的洪流。他看到中军集结的骑兵在混乱中难以展开，看到各营将领自顾不暇，看到火光中越来越多的士卒丢盔弃甲
“王爷！事急矣！明军有备而来，我军营垒被突入，士卒惊惶，恐难以久持！不如暂且后退，重整兵马，再图良策！”方光琛踉跄着跑来，嘶声劝谏。
吴三桂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火光中那面越来越近的“周”字大旗，又看了看正面稳步推进的“晋”字旗，再瞥了一眼东南方肆虐的封益骑兵，胸口剧烈起伏。他一生戎马，罕逢如此狼狈！白日攻城受挫，夜间竟被残敌袭营，打乱建制！
“李定国周谌封益”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名字，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传令！各营交替掩护，向东北方向撤退！到三十里外鸡冠山集结！亲兵营断后！焚烧粮草辎重，带不走的，全部毁掉！”吴三桂不愧为沙场老将，虽败不乱，迅速下达了撤退命令。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主力，避免在混乱中被明军分割歼灭。
撤退的命令通过金钲和号角传出，清军如同退潮般开始脱离接触，但撤退很快演变成了溃退。许多营盘在混乱中根本收不到命令，或者接到命令也无法有效执行，只是本能地跟着人流向后逃窜。丢弃的兵刃、盔甲、旗帜、粮袋随处可见，受伤倒地的士卒被无情地践踏，将领找不到自己的部队，部队找不到自己的主将
“追！”李定国看到清军大营彻底混乱，溃兵四散，知道时机已到，立刻下令全军追击，但限于兵力，主要是扩大战果，驱赶溃兵，夺取清军遗弃的营垒和物资。
周谌和封益也率军趁势掩杀，尤其是封益的骑兵，追杀溃兵更是得心应手。但两人也谨记李定国不可穷追的将令，在追出十余里，击溃了数股试图收拢兵马的清军将领后，便见好就收，徐徐退回。
天色大亮时，曲靖城外，昨日还旌旗密布、杀气腾腾的清军大营，已是一片狼藉。残破的帐篷仍在燃烧，冒着黑烟，地上到处都是遗弃的兵甲、尸体、以及各种辎重。只有少数吴三桂麾下的精锐断后部队，勉强保持着建制，掩护着中军大纛，向着东北方向狼狈退去。
曲靖城头，“明”字大旗和“晋”字大旗并立，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下，凯旋的明军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士卒们虽然疲惫不堪，但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胜利的兴奋。
李定国在周谌、封益等人的簇拥下，策马巡视战场。看着清军遗弃的数十门大小火炮、堆积如山的粮草、还有那面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的“平西大将军吴”的副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但心中一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曲靖之围，暂时解了。吴三桂经此一败，短期内难以组织起同等规模的攻势。大明在西南，又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晋王，是否派兵追击？”封益问道，眼中仍有未尽之战意。
李定国望着清军溃退的方向，摇了摇头：“我军力竭，吴逆虽败，主力尚存，不可穷追。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整顿城防，收缴清虏遗弃之物资，尤其是火炮、火药、粮草。此战虽胜，亦是惨胜。传令各部，不得松懈，谨防虏兵反扑！”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