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败退沾益(1 / 1)

永历十九年二月十六,午后。

曲靖城外的硝烟在干燥的寒风中打着旋,缓缓飘散。战场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屠场,焦黑的营寨残骸、倒毙的人马、散落断裂的兵刃旗仗,与大片大片暗红发黑、浸入泥土的血污交织在一起,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明军士卒沉默地穿行其间,动作迟缓,将同袍的遗体小心抬下,将清军遗弃的粮袋、完好的兵甲,尤其是那些沉重的火炮,费力地拖向身后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矗立的城池。胜利没有带来欢呼,只有耗尽一切后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定国的身形依旧挺直,但脸上血色尽失,肩臂处包裹的麻布已被血浸透,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让他眉头紧蹙。他在周谌、封益的陪同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焦土。斥候的马蹄声不时打破沉寂。

“禀晋王!吴逆败兵正向东北溃退,队形虽乱,然其中军与数支精锐仍保建制,断后颇为严密,我军游骑难以贴近!”

“报!虏骑小队散于外围十余里,窥我虚实!”

“再探!严密监视,不可懈怠!”李定国声音沙哑却清晰,“传令,虏炮即刻上城,抢占制高!缴获粮秣,优先抚恤伤卒、赈济城内饥民!各门守军,轮番休整,然戒备不可稍松!”

“得令!”

封益看着李定国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忍不住再次劝道:“王爷,您伤势沉重,此处有末将等,您还是”

“皮肉之伤,碍不了事。”李定国摆手打断,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扬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烟尘,“吴三桂用兵,败而不溃。他往东北去,必是退往沾益,与马宁合流。”他看向封益与周谌,“沾益城小而坚,马宁有兵数千。吴三桂据之,可稳阵脚,卡我东出咽喉。我军久战力疲,不可追亦不能追。当趁此间隙,全力修缮城防,收拢兵力,安抚地方。封提督,还要劳你多派精干哨探,一则盯死沾益虏军动向,二则广布耳目,打湖广、川东消息,李国英、线国安等辈,不会坐视。”

封益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定将吴逆与虏廷各方动静,探听清楚!”

周谌亦道:“王爷,末将所部虽经苦战,仍可再战。是否分兵前出,筑垒设防,以为曲靖外藩?”

李定国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吴三桂新败,急需休整,短期内无力大举来犯。我军兵力有限,当集中固守曲靖,恢复元气。你部伤亡亦重,需好生休整,补充兵员器械。待南京监国殿下后续旨意与援助抵达,再图进取。”提到“南京监国殿下”,他语气自然而恭敬,这是如今他们所有人心中唯一认可的正统所在。

同一时刻,曲靖东北二十余里,一处荒芜的土坡后。

“平西大将军吴”的纛旗斜插在泥土中,旗面沾染了烟尘与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在午后的风中有气无力地垂着。吴三桂按剑立于坡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曲靖方向,牙关紧咬,颌骨线条僵硬。自他提兵以来,何曾遭过如此狼狈?竟被李定国这穷途末路、困守孤城之辈,以一场卑劣的夜袭,打得数万大军丢盔弃甲,营盘崩毁!折损兵马、丢失重械尚在其次,这奇耻大辱,简直让他心肺欲裂!

身后,一众将领谋士屏息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方光琛脸上犹带烽火痕迹,低声道:“王爷,各部已初步收拢,然失散者仍众,粮草、火炮、攻具遗弃大半。颇显颓靡。”

“废物!”吴三桂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众人,“数万雄师,顿兵坚城之下,已然不该!竟还被残敌所乘,一夕溃营!朝廷养你们何用!本王要你们何用!”

众将头皮发麻,无人敢应。一员副将硬着头皮,颤声道:“王爷息怒非是将士不肯用命,实是那李定国狡诈凶悍,不惜孤注一掷,又有封益贼子自外夹击,其城内更暗藏周谌一支精兵,趁夜突袭,我军实是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吴三桂气极反笑,“李定国有多少本钱?尔等数倍于敌,竟能让他‘猝不及防’到如此地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方光琛见吴三桂怒极,恐生变故,忙上前一步,温言劝道:“王爷,胜败兵家常事,李定国此乃穷鼠啮狸,行险侥幸。我军虽有小挫,根基未动。眼下当务之急,是寻一稳妥之地,收拢溃卒,整顿兵马,安抚军心,再定行止。如此,进可伺机雪耻,退可稳守要冲,向朝廷(指清廷)陈明情由,请调援饷,方为上策。”

吴三桂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强压下沸腾的杀意与羞愤,冷声道:“稳妥之地?你说何处?”

“沾益。”方光琛吐出两个字,“沾益州城虽不甚广,然城垣尚固,更兼地处冲要,东控黔桂,西连曲靖。马宁将军坐镇彼处已有时日,足资接应。我军暂退沾益,可与马宁将军合兵,据城休整。李定国惨胜之余,必无力追袭。我军可凭沾益为基,一则休养士卒,重振士气;二则监视曲靖,令其不敢东顾;三则可从容与北京朝廷、经略洪公(洪承畴)处联络,禀明情势,请援催饷,并打探云贵川各方动静。待兵甲复利,粮秣充盈,再与李定国决一死战未迟。”

吴三桂沉默,目光闪烁不定。强攻曲靖已不可能,士卒胆寒,军械匮乏。就此大败亏输退回川南?且不说如何向北京清廷交代,单是这口气,他就绝难咽下!沾益方光琛所言不无道理。马宁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忠心可恃。占据沾益,可保东线不坠,对北京朝廷和线国安那边,也算有个进退依据。只是这番败绩,终究难看。

“李国英那边,近日可有动向?”吴三桂忽问。

“回王爷,”负责联络的幕僚忙道,“李国英正与大顺军残部交战,维护粮道。”

自己在曲靖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久劳无功的消息过去,天知道李国英会怎么想,又会向北京递什么话。退守沾益,至少可称“暂避锋芒,据要休整,以待全局”,总比顿兵于坚城之下、损兵折将来得稍微体面。

“马宁手中,现有多少兵马?沾益存粮,可供几时?”吴三桂再问。

“据前次塘报,马将军麾下约有步骑五千。沾益城小,存粮约可供万余人两三月之需。若我大军骤至,恐需从周边征调,或向四川清军粮台请拨。”

“两三月”吴三桂盘算着,两三月时间,足够他重整旗鼓,也足够观察北京朝廷、线国安乃至那个南京监国朝廷的反应。他终于下定决心,寒声道:“传令!各营就地收拢溃卒,救治伤患,清点火器。今夜子时,拔营,退往沾益!令马宁准备接应!”

“嗻!”

“还有,”吴三桂补充,语气森然,“多派精锐夜不收,给本王死死盯住曲靖,尤其是李定国、封益二贼动向。再有,将此间战事,及我军暂退沾益、整顿兵马、以图再进之情形,以六百里加急,分别奏报北京朝廷、线国安等处。奏本措辞,方先生,你亲自斟酌,务要陈明李定国之顽悍、我军之苦战与无奈,及据守沾益之深意!”他特意强调了“暂退”、“整顿”、“以图再进”,其用意不言自明。

方光琛深深一躬:“学生明白,必当妥善行文,既陈实情,亦顾大局,不负王爷所托。”

是夜,吴三桂率领着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败兵,丢弃了部分难以携带的沉重器械,在沉沉夜色掩护下,如同受伤的狼群,向着东北方向的沾益州悄然退去。

两日后,永历十九年二月十八,吴三桂大军抵达沾益。守将马宁早已得信,开城出迎。眼见吴三桂大军狼狈之状,马宁心中暗惊,表面却愈发恭顺,将吴三桂及主要将领迎入州衙安置,旋即全力调度城内房舍粮秣,安置大军。

沾益州衙,成了吴三桂临时的帅府。他顾不上喘息,立即听取马宁对周边形势的禀报,同时派出多路信使,一面向四川清军催调粮饷,一面向线国安通报军情、请求策应,对曲靖明军的侦查也骤然加密。

“李定国周谌封益”吴三桂站在沾益城头,遥望曲靖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粗糙的墙砖。惨败的刺痛与屈辱灼烧着他的神经,但更冷静、更阴鸷的算计也随之浮现。强攻曲靖,代价太大。或许,该换种法子。困?耗?还是从内而外,让其自行崩解?他想起了一些关于明军内部、关于那个远在南京却遥尊不止的监国朝廷的传闻。

“马宁。”

“末将在。”

“多派得力人手,仔细打探:李定国军中,与孙可望余部,与川东大顺军残部可有暗中勾连?曲靖城中,粮草究竟还能支撑几日?”吴三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嗻!末将立刻去办!”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大明:天天死谏,老朱都破防了 盗墓:抱歉长得太帅,但你们别爱 火影:体验痛苦,开局复制全忍界 武侠:开局内奸背刺,我觉醒北冥神功 武道天花板非要我当神探 职业守灵人 快穿之万人迷总在崩剧情 快穿:男配不做大怨种 抄家前,相府丫鬟带继承人跑路了 乱世荒年:我在边疆拥兵百万,不服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