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二月十五,夜。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曲靖城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复杂气息。白日的惨胜,是用东门近乎彻底坍塌、守军伤亡惨重、李定国本人也身负数创的代价换来的。城墙残破处,军民点起篝火,借着火光抓紧修补。呻吟的伤兵被抬下,战死者的遗体被收敛。空气中飘着草药和熟马肉的味道——那是宰杀了最后一批战马,为苦战一日的将士们补充体力。
晋王府临时议事处,原知府衙门大堂内,气氛凝重。几支牛油蜡烛跳跃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几张满是疲惫与血污的面孔。李定国卸去了染血残破的甲胄,只着单衣,肩上、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目光灼灼。沐天波坐在下首,这位黔国公脸色苍白,白日里他率家丁亲卫在城内弹压骚乱、组织民夫救伤补城,亦是不曾停歇。封益坐在另一侧,他刚刚从城外营寨赶来,甲胄上血迹与尘土混合,带着一身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周谌(伤愈归来)坐在在李定国身后不远。
“今日能退敌,”李定国声音嘶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赖将士效死,封提督雪中送炭,禁卫军突袭得力,沐国公与城内军民戮力同心。”
封益拱手,沉声道:“晋王过誉。末将来迟,致令王爷与曲靖军民受此大厄,心中实愧。幸得将士用命,禁卫军奇兵突袭,方能击退吴逆凶锋。”
沐天波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当务之急,是议下一步。城墙多处崩坏,尤以东门缺口为甚,虽经抢修,难挡重炮再轰。箭矢、火药、擂木滚石,几乎告罄。军士伤亡过半,余者皆疲敝带伤。若明日吴逆再以重兵攻我缺处,恐恐难复今日之守。”他的话,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今日之战,已是极限,同样的战术难以复制,而清军实力犹存。
周谌此时说道:“王爷,诸位大人。未将以为,今日虽胜,实属侥幸。吴逆用兵老辣,明日必调整方略。若再固守残垣,虏以炮火辅以人海,我疲兵困守,无异坐以待毙。观今日战局,虏兵攻城受挫,士气亦有损伤。尤其禁卫军突袭其侧后时,虏兵慌乱,阵脚已现不稳。不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若趁虏新败,立足未稳,我军尚有封提督援军可为外援,合兵一处,出城与虏决战!”
“出城决战?”沐天波一惊,连连摇头,“不可!城外虏兵数倍于我,野战岂是儿戏?今日守城尚如此艰难,弃城野战,是以短击长!城内尚可凭残垣巷战,出城则”
“国公所言有理,”李定国抬手止住沐天波,目光却看向封益,“封提督,你以为如何?”
封益沉吟片刻,道:“周将军所言,看似冒险,实则有几分道理。我军固守,虏有炮利,有兵多,可从容调兵遣将,轮番攻打。时日一长,城中粮尽械绝,人心涣散,不攻自破。然若出城野战,看似以短击长,却可化被动为主动。今日我观虏阵,其攻城之兵最为疲惫,士气受挫。其两翼兵马,白日里与末将麾下缠斗,亦非全盛。优品暁说旺 首发其真正养精蓄锐者,乃其中军及预备。若能趁夜整兵,于拂晓前主动出城,猛攻其白日攻城之疲兵所在,或可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末将愿率所部骑兵为先锋,冲击虏阵!”
“夜战?拂晓出击?”沐天波仍是忧虑,“兵卒疲惫,夜色不明,若有差池”
“正因兵卒疲惫,虏亦必料我不敢出。”李定国缓缓道,眼中光芒渐盛,“吴三桂用兵,善算。他算我城墙已破,必全力修补,死守待变。他算我伤亡惨重,无力反击。他算封提督新至,立足未稳,且白日冲阵亦疲,需时休整。他或许还在算计,如何分兵防备封提督,如何明日以更烈之炮火,一举摧垮我残墙”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曲靖东门外,“若我军反其道而行之,不待其明日来攻,主动出击,目标非其严整之中军,而直扑其白日攻城、士气已堕、最是疲惫混乱之营垒!以禁卫精锐为前锋,直插其心腹!封提督率骑兵侧翼迂回,穿插分割!本王自率城中尚可一战之兵随后压上,沐国公率余部及民壮守城,以为后援并张大声势!”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封益、周谌,最后落在沐天波脸上:“此战,确是冒险。然坐守,十死无生。出击,或有一线生机!纵不能尽灭吴逆,也要打疼他,打乱他,让他无力再行强攻,为曲靖,亦为我军,争得喘息之机,或可迫其后退,另觅他途!”
大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剥声。封益眼中露出赞同与决绝之色。周谌更是握紧了刀柄,跃跃欲试。沐天波眉头紧锁,沉思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王爷既有此决心,天波自当附骥尾。守城之事,王爷放心。只是出击兵力,务求精干。城中可战之兵,已不足四千”
“连同禁卫军五千余人,及白日作战尚可一战者,可凑八千精锐。”李定国计算道,“封提督,你部可出战者多少?”
“骑兵两千,步卒五千,合计七千,皆可战!”封益毫不犹豫。“如此,我有一万五千可战之兵!”李定国眼中精光暴射,“吴逆白日攻城,至少折损数千,其军虽众,分营而守,士气已沮。我军集中全力,攻其一点,以有备击无备,以必死之志击侥幸之心,未必不能成功!”
“只是,”沐天波仍有疑虑,“出城道路,尤其是东门缺口处,虏必设哨探监视。大军如何潜出而不被察觉?”
“不走东门。”李定国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门残破,虏之关注所在。我军自南门潜出。南门白日虽有小战,墙体尚算完整,门外地形相对复杂,有沟壑林木可资掩护。周谌!”
“未将在!”
“命你即刻整饬所部五千余人禁卫,人衔枚,马裹蹄,子时三刻,自南门悄然而出,沿城南沟壑潜行,绕至虏军东面大营侧翼隐蔽,待拂晓前天色最暗之时,听城中号炮为令,直扑虏军白日攻城部队主营!”
“得令!”
“封提督!”
“末将在!”
“你部骑兵两千,步卒三千,亦自南门潜出,但走另一路,绕至虏军东南侧,待周谌所部发动,你即率骑兵从侧翼猛冲虏营,步卒随后跟进,分割虏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明白!”
“本王自率城中精选敢战之士两千,会同封提督所余步卒两千,自南门正面悄然开出,于你两部发动后,直扑虏军正面营垒,以壮声势,并接应你等!”
“王爷,您身上有伤,岂可再亲冒矢石?”沐天波急道。
“此战关乎生死,本王岂能居于人后?”李定国断然道,随即看向沐天波,“国公,守城重担,便交与你了。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派老弱巡城,虚张声势,务必使虏以为我大军仍在城中固守!”
沐天波知李定国决心已下,起身郑重一礼:“王爷放心,天波在,城在!”
“好!”李定国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诸君,胜败存亡,在此一举!各自准备,子时行动!”
“遵命!”
夜色渐深,曲靖城内,暗流涌动。疲惫不堪的守军被悄悄唤醒,挑选还能作战的精锐。周谌率领禁卫军无声地集结在南门内,检查兵器,束紧甲胄,给战马套上衔枚,蹄上包裹厚布。封益所部也在城外营寨中悄然调动,骑兵下马,步卒轻装,准备绕行远路。城头,沐天波安排的人手增加了火把和巡逻频率,故意制造出守军严阵以待的假象。
子时三刻,南门在极轻微的响动中,打开了一道缝隙。周谌一马当先,率领禁卫,如同沉默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的黑暗与沟壑之中。随后,是封益亲自率领的五千步骑混合部队。最后,李定国带着挑选出的两千余城中敢死之士,悄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