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绝境微光(1 / 1)

永历十九年二月十四,黎明。

昨夜的雨在拂晓前停了,留下满地泥泞和刺骨的寒意。曲靖城内外,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以及潮湿泥土混合的浑浊气息。东门城墙下,被火油焚烧过的清军楯车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扭曲焦黑的尸体与泥浆冻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城墙本身也遍布疮痍,尤其东门瓮城外侧,那道被重炮轰出的裂痕在连夜抢修后,依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用木桩、沙袋和门板勉强支撑着。

城头守军经过一夜苦战,人人面带疲惫,眼窝深陷,许多士卒倚着垛口就能睡着。但军官的呵斥和远处清军营中再次响起的集结号角,让他们不得不强打精神,握紧冰冷的兵器。

李定国几乎一夜未眠。平息内乱、击退夜袭、整编土司兵、巡视防务、安抚军心千头万绪,直至天色微明,才在行辕中稍作歇息。但他只是闭目养神片刻,便再次起身,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厮杀。

“王爷,各门伤亡、军械损耗已初步统计完毕。”参军声音干涩,捧着沾有泥点的册子,“昨夜东门血战,又折损将士四百余人,重伤两百余。火油、箭矢消耗甚巨,尤其火油,已用去库存七成。滚木擂石,所剩不足三成。各土司兵经昨夜缴械、整编,剔除老弱,得可战之兵约三千,已打散编入各门守军,由我军将校统领。普名声、李日芳及其心腹十余人,暂押行辕地牢。”

“知道了。”李定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缴获的土司兵甲器械,分发给城中青壮,组织他们上城协防,由老兵带领。重伤者尽力救治。药材可还够?”

“回王爷,金疮药、止血散等已十分紧缺,军医多以此布、草灰替代。若今日战事仍烈,恐难支撑。”

李定国沉默。缺医少药,是比敌人刀箭更可怕的敌人。“传令下去,征用城中所有药铺存货,集中分配。再告谕全城,凡有藏匿药材、坐地起价者,斩!”

“是!”

“另外,”李定国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南,“可有封将军消息?”

参军面露难色:“雨夜路滑,信鸽难行,至今尚无新消息传来。昨日最后消息,仍是其先锋已过师宗,正向罗平急进。按常理,其前锋轻骑,今日或可抵达罗平附近。然山路泥泞,虏兵或也有阻截,实难预料。”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李定国心中沉重,面上却无丝毫表露。“靳统武、高文贵所部游击,可有斩获?”

“昨夜有零星回报,袭扰了虏兵两处小股运粮队,斩获不多。虏兵加强了粮道护卫,多以重兵押运,小股骑军难以撼动。”

“知道了。传令靳、高二将,继续寻机袭扰,以疲敌扰敌为主,不必强求战果,保存实力为上。”

“是!”

这时,周谌和沐天波一同求见。周瑞脸上疲色更浓,沐天波则眉头紧锁。

“王爷,城内流言虽经弹压,仍未绝迹。尤其关于两广援军被阻、甚至败退的谣言,时有耳闻。昨夜处置土司之事,虽暂稳局面,然人心依旧浮动。加之伤亡日重,物资日匮,军心恐难持久。”周谌忧心忡忡。

沐天波补充道:“还有,据报,昨夜有零星士卒,趁夜雨试图缒城逃遁,被巡哨拿获,已依军法处斩。然此风若长”

逃兵,是比伤亡更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士气的瓦解。李定国眼神一厉:“再有言援军不利、动摇军心者,杀!再有临阵脱逃、擅离职守者,杀! 将此二令,遍谕全军!本王与曲靖共存亡,退后一步者,斩!畏敌不前者,斩!”

“遵命!”

“还有,”李定国看向沐天波,“黔国公,城中粮秣,还可支撑几日?”

沐天波略一计算,沉声道:“若按目前消耗,节省用度,尚可支撑半月。然若战事持续惨烈,民夫、伤员消耗增加,或不足十日。”

半月十日李定国心中默念。封益的援军,能在这之前赶到吗?即便赶到,能击退吴三桂吗?无数个问号在他心中盘旋,但脸上依旧是岩石般的坚毅。

“传令,自今日起,全军口粮减两成,本王与将士同例。优先保证守城将士、伤兵及民夫口粮。再告谕全城百姓,国难当头,当同舟共济。凡有捐输粮米、协助守城者,战后必加倍偿还,并录其功。有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者,抄没家产,斩首示众!”

“是!”

城外,清军大营。吴三桂同样早早起身,在中军大帐内听取昨夜战报。

“王爷,昨夜东门夜袭,因守军火油阻击,未能得手,折损了三百余人,烧毁楯车五辆。”方光琛顿了顿,“城内细作传回消息,普名声、李日芳等土司,事泄被擒,其部已被李定国缴械整编。昨夜城内虽有骚动,但很快被李定国弹压下去,未能成事。”

吴三桂脸色阴沉。夜袭失败在意料之中,但内应被掐灭,则让他颇为失望。他原本指望这些墙头草能在城内制造足够混乱,甚至打开城门。

“废物!”吴三桂冷哼一声,“首鼠两端,徒有其表!李定国动作倒快。”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曲靖城墙,那城墙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地屹立着。

“王爷,是否继续强攻?我军火炮已重新布置,今日可集中轰击东门裂口处。”部将请战道。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东南方向,鸡鸣山疑兵布置得如何?可有明军斥候探察?”

“回王爷,疑兵已布置妥当,旌旗林立,烟灶无数,远观确如大军埋伏。昨夜至今晨,已擒杀数股明军游骑,皆作两广口音,应是封益前锋斥候。按王爷吩咐,故意放走了两个受伤的,让他们回去报信了。”

“好。”吴三桂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李定国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盼着他的援军,又怕他的援军钻进本王的陷阱。传令,今日攻城,重点轰击东门,尤其是那道裂痕!步卒做好准备,待火炮轰开缺口,不惜代价,给本王冲进去! 同时,让阵前士卒齐声喊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喊:‘两广援兵,已在鸡鸣山中伏尽没!李定国,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给本王喊,大声喊!让城里每一个守军,每一个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得令!”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将光芒洒在泥泞的大地上。清军阵中,数十门火炮再次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曲靖东门那道狰狞的裂痕。数以万计的清军步卒,手持盾牌刀枪,在军官的驱赶下,排出密集的进攻阵型。更令人心悸的是,阵前推出了数十架高大的巢车和云梯,显然准备进行最惨烈的蚁附攻城。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如同死神的脚步,重重踏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放!”

轰!轰!轰——!

清军火炮率先发言,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向东门城墙!其中大部分,都精准地轰击在那道裂痕及其周围区域。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在猛烈炮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肉眼可见地扩大,沙袋、木桩被炸得四散纷飞!一段长约数丈的垛口轰然坍塌,连同上面的守军一起,坠落下去!

“稳住!避炮!”军官的嘶吼在炮声中显得微弱。

炮击持续了足足两刻钟,比昨日更加猛烈、集中。东门城墙,尤其是裂口处,几乎被硝烟和尘土笼罩。

炮声甫歇,清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步卒开始推进。同时,阵前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滚滚,直扑城头:

“两广援兵,已在鸡鸣山中伏尽没!李定国,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负隅顽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两广援兵,已在鸡鸣山中伏尽没”

喊声一遍又一遍,如同魔咒,冲击着守军已然紧绷的神经。许多士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援军应该来的方向,此刻却只有清军连绵的营寨和远处的山峦。

“休听虏兵胡言!封将军大军将至!坚守待援!”李定国的声音透过亲卫的传达,在城头响起,试图稳住军心,但那股喊声带来的阴影,已悄然弥漫。

清军步卒趁着守军被炮火和喊话震慑的瞬间,加快了冲锋速度。云梯、巢车纷纷靠上城墙,尤其在东门裂口附近,清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放箭!扔滚木!拦住他们!”守军军官声嘶力竭。

箭矢如雨落下,滚木擂石砸下,不断有清军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清军悍不畏死地攀爬而上,裂口处的争夺尤为惨烈,双方士兵在残垣断壁间贴身肉搏,刀刀见血,每一步都踏着尸体。

李定国亲临东门,坐镇指挥。他不断调派预备队堵住缺口,甚至亲自挽弓射杀数名攀上城头的清军骁勇。然而,清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无穷无尽。那道裂口,如同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吸引着双方不断投入兵力,进行着最残酷的消耗。

“王爷!裂口处快守不住了!虏兵太多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将领踉跄奔来禀报。

李定国望去,只见裂口处,明军防线已被压缩到极窄的区域,清军正源源不断从云梯和巢车涌上,与守军混战在一起,步步进逼。

“调火铳队!上火铳!”李定国咬牙下令。

一支约两百人的火铳队被调上来,在盾牌手掩护下,抵近裂口,对着蜂拥而上的清军轮番齐射。

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丸横飞,冲在前面的清军如割麦子般倒下。火铳的齐射暂时遏制了清军的势头,但装填缓慢,很快又被清军弓箭手压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东门城墙下已是尸山血海,泥泞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沼泽。守军伤亡极其惨重,裂口几度易手,全赖李定国亲临督战,不断投入最后的预备队,才勉强守住。

清军似乎也打红了眼,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猛攻。吴三桂站在远处高台上,冷冷注视着战场,仿佛那些伤亡的数字,只是一串冰冷的符号。

“王爷,伤亡太大了,是否暂缓”一名将领不忍道。

“不!”吴三桂断然否决,“李定国已是强弩之末!他在拼命,本王就比他更拼命!传令,再调两个千人队上去!今日,必破曲靖!”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凄艳的血红色。东门城墙,尤其是那道裂口,仿佛一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在血与火中喘息。清军的攻势,终于在守军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付出惨重代价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们丢下了更多的尸体,但也让守军的防线,变得更加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城头,幸存的守军或坐或躺,许多人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李定国拄着剑,站在硝烟未散的城楼上,望着退去的清军,又望了望身边所剩无几、人人带伤的亲卫,再望了望东南方向——那里,依旧只有血色残阳和苍茫群山。

“王爷”周谌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来,声音嘶哑,“清军虽退,明日必复来。东门裂口,恐恐难再守。是否考虑退守内城?”

退守内城,意味着放弃大部分城区,意味着被困在更小的空间,意味着离最终陷落更近一步。

李定国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看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看着那些依旧在风中猎猎飘扬、却已残破不堪的“明”字旗和“晋”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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