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二月十四，黄昏。
如血的残阳，将曲靖城东门那片人间炼狱映照得更加凄艳恐怖。堆积如山的尸骸、破碎的兵甲、仍在燃烧的残骸，与暗红色的泥泞混杂交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那道被重炮反复蹂躏的城墙裂口，此刻如同巨兽被撕开的咽喉，虽然被守军用尸体、门板、沙袋以及最后的勇气勉强堵塞，但边缘仍在缓缓坍塌，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
守军几乎到了极限。还能站立的士卒，人人带伤，眼中布满血丝，依靠着残破的垛口，机械地握着兵器。许多伤兵躺在冰冷的城砖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已失去。军医和民夫在尸骸与伤员间艰难穿行，能找到的草药和布条早已耗尽，只能用灰土和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绝望，如同瘟疫，在守军中无声蔓延。清军阵前那“两广援军已在鸡鸣山中伏尽没”的呼喊，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们仅存的一丝希望。
镇远楼前，李定国拄着剑，身形依旧挺直，但内里的疲惫与沉重，只有他自己知晓。周谌被流矢所伤，正在裹创；沐天波在城内弹压几处因恐慌引发的小规模骚乱。城防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他一人肩上。东门裂口虽暂时堵住，但明日清军若再以重炮轰击，以步卒猛冲，还能撑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望向东南方。那是援军应来的方向，是这些日子支撑着全城军民、包括他自己在内，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念想。可是，那里只有沉沉的暮霭，和血色夕阳勾勒出的、沉默而冷酷的山峦轮廓。鸡鸣山吴三桂的陷阱封益的援军，真的如虏兵所喊，已经覆灭了吗？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如同毒蛇，悄然钻入心底。难道真的等不到了？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清军大营之中，突然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尖锐的金钲声！那声音穿透了战场惯常的鼓噪与哀嚎，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警示与混乱！
紧接着，清军营寨靠东南一侧，原本整齐的阵线，似乎出现了骚动！隐约可见旌旗乱晃，人马奔走，甚至有小小的烟柱升起！
“王爷！您看！”一直侍立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亲卫队长李顺，突然指着清军大营东南侧翼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定国顺着他所指望去。起初，只是地平线上扬起的一片不同于清军营中炊烟的、更加浓浊的烟尘。随即，那烟尘迅速扩大、翻滚，如同地底涌出的怒潮，自东南向西北，向着清军营寨的侧后席卷而来！烟尘前端，隐约有骑影奔腾，旗帜飘扬！
“是骑兵！大队骑兵！”城头有眼尖的士卒也发现了，失声惊呼。
不！不止是骑兵！烟尘后方，更有大队步兵的队列在移动，虽然看不太清，但那绝不是清军惯常的阵型！而且，那烟尘袭来的方向——正是东南方！鸡鸣山的方向！
“难道”李定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流，瞬间冲散了全身的疲惫与寒意。他猛地向前几步，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垛口，几乎要将砖石捏碎，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烟尘。
近了！更近了！
烟尘前端，一杆赤色的大旗，率先冲破尘埃，在血色残阳与战场硝烟中，猎猎展开！虽然距离尚远，旗帜上的字迹模糊，但那鲜明的赤色，与清军蓝、白、镶边的旗帜截然不同！紧接着，第二杆、第三杆越来越多的旗帜出现，同样以赤、黄等明军惯用色为主，在奔腾的骑队和推进的步卒队列中招展！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喊了出来，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
“援军来了！两广的援军来了！”
“看！是赤旗！是大明的旗！”
呼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城头！原本瘫坐等死的士卒，挣扎着爬起，扑到垛口边；伤兵努力昂起头；军官们忘记了嘶吼，只是呆呆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与旗帜。绝望的死水，被一股名为希望的热流狠狠冲开！
李定国没有喊，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唯有那双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内心此刻如何的惊涛骇浪！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虏兵的诡计！那旗帜，那烟尘，那冲锋的方向是封益！是封益的兵！他们没有被伏击！他们来了！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他们真的来了！
“擂鼓！为援军助威！”李定国终于从胸腔中爆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吼声，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焰，骤然熊熊燃起，比天边的残阳更加炽烈！“告诉所有将士！两广王师已至！正在猛攻虏兵侧后！ 我军反击的时候到了！坚持住！胜利在望！”
咚咚咚咚咚——！
曲靖城头，沉寂了许久的战鼓，再次被拼命擂响！鼓声虽然不及清军雄浑，却充满了绝处逢生的激昂与悲壮！这鼓声，仿佛给城头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杀——！援军到了！跟虏兵拼了！”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绝地之中爆发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惊人的力量。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似乎重新稳固了几分。士兵们握紧了刀枪，死死盯着城外，仿佛那越来越近的烟尘，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全部力量。
城外，清军大营已然大乱。
吴三桂在望楼上，同样第一时间看到了东南方向席卷而来的烟尘和旗帜。他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惊愕。
“鸡鸣山鸡鸣山的疑兵被识破了？还是封益根本就没走那条路？”方光琛失声。
“废物！哨探都是废物！”吴三桂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他精心布置的疑兵和假消息，竟然没能拖住封益的脚步，反而让对方成功迂回，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侧翼！看那烟尘的规模，兵力绝对不下万人，而且以骑兵为前锋，来势极快！
“王爷！是明军援兵！看旗号，是两广的兵！前锋已冲垮了我军东南外围两个营垒！”马宁匆匆奔上望楼，急声禀报。
“多少人？主将是谁？”吴三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尘太大，看不真切，但前锋骑兵至少两三千，步卒应不下七八千！打的是‘广西提督封’、‘援剿’等旗号！”
“封益果然是他。”吴三桂眼中寒光闪烁。他没想到封益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如此大胆，竟不顾侧翼暴露，直接以骑兵突击他的营垒侧后。“传令！左营、右营，即刻转向，结阵迎击东南来敌！中军前营，继续猛攻曲靖东门，务必在封益突破我军侧翼之前，拿下城门！ 后营预备队，随时听调！火炮，分出一半，轰击明军援兵前锋！”
“嗻！”
清军毕竟久经战阵，最初的慌乱过后，在各级将官的呼喝弹压下，开始迅速调整。左营、右营约万余人马，在急促的号角声中，匆忙转向，面向东南，仓促列出防御阵型，长枪如林，盾牌叠起。攻城的部队虽然受到影响，攻势稍缓，但并未完全停止，依然在军官驱赶下，向摇摇欲坠的东门裂口发动冲击。
然而，封益的先锋骑兵，来得太快，太猛！
这两三千骑兵，皆是广西提督封益麾下最精锐的家丁和久经战阵的边军，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轻装疾进，抛弃了大部分辎重，日夜兼程，终于在此刻赶到战场。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清军尚未完全稳固的侧翼防线！
“大明广西提督封在此！儿郎们，随我杀虏！救晋王！”
一骑当先，正是封益本人！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虬髯戟张，身披山文甲，手持一杆长槊，怒吼如雷，率先撞入清军仓促组成的枪阵之中！长槊翻飞，当者披靡！身后骑兵如洪流般紧随，马蹄践踏，刀光闪烁，瞬间将清军外围防线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清军左营匆忙调转的步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突击打得晕头转向，阵型大乱。许多士卒来不及组成有效的枪阵，便被铁骑冲散、践踏。弓箭手更是被冲锋的骑兵迅速贴近，失去了距离优势。
“放箭！放箭！”清军将领嘶声大吼。
零星的箭雨落下，射倒了一些冲锋的明军骑兵，但根本无法阻止这决死的洪流。封益根本不与清军纠缠，率骑兵在清军侧翼营垒中反复冲杀，专挑薄弱处下手，焚烧帐篷，驱散溃兵，制造更大的混乱。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歼灭多少清军，而是搅乱吴三桂的部署，为后续步兵打开通道，为曲靖守军减轻压力，更是向城头昭示：援军，真的到了！
紧随骑兵之后，封益麾下的八千步兵主力，也呐喊着冲了上来。他们虽然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但看到骑兵突击得手，又见曲靖城头鼓声震天，士气大振，挺起刀枪，与转向迎击的清军左、右营步兵狠狠撞在一起！
战场形势，瞬间从一边倒的攻城战，演变为激烈的野战与攻城战交织的混战！东南方向，杀声震天，烟尘蔽日！
曲靖城头，守军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看到大明的旗帜在虏营中纵横，看到虏兵阵脚大乱，看到希望真切地燃烧在东南方的战场上！
“弟兄们！封提督正在血战！我等岂能坐视！随本王杀出去！与封提督里应外合，大破吴逆！”李定国的怒吼响彻城头，他猛地拔出佩剑，直指城外混乱的清军攻城部队。
“杀出去！里应外合！”
绝境逢生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东门、南门轰然洞开（南门是封堵后重新开启的通道），李定国亲率城中最后的、也是唯一还能机动的两千余名精锐（包括部分整编后的土司兵和轻伤员），如同出匣猛虎，怒吼着冲出城门，扑向城外因援军骤至而有些惊慌失措、攻势顿挫的清军攻城部队！
一方是绝地反击、士气如虹，一方是骤逢突变、首尾难顾。冲出城的明军，在李定国身先士卒的率领下，竟一举将攻城的清军前锋击退，与正在东南方鏖战的封益所部，形成了隐约的呼应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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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在望楼上，看着瞬间逆转的战场形势，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的攻城，竟在即将成功之际，被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彻底打乱！更让他恼火的是，李定国竟然还敢趁机出城反击！
“王爷！李定国出城了！是否调中军预备队，先歼其出城之敌？”马宁急问。
吴三桂目光阴冷地在出城的李定国所部，与东南方正在激战的封益军之间逡巡。他兵力仍占优势，但战场已被分割，士气受挫。继续强攻曲靖，侧翼恐被封益突破；先回头解决封益，则李定国可能重新稳固城防，甚至与封益合兵一处。
“传令！”吴三桂终于做出决断，声音冰冷，“攻城部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与中军靠拢！左营、右营，务必挡住封益，不得让其与李定国合流！中军预备队，前出接应，稳住阵脚！”
“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再战。各营据寨坚守，防止明军夜袭！待明日，再与彼等决战！”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夜幕降临，但战场并未完全沉寂。东南方向，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火光不时亮起。曲靖城头，重新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将那面残破的“明”字大纛，映照得如同黑暗中不灭的灯塔。
封益的援军，在最关键的时刻，如同天降神兵，一举扭转了曲靖战役的态势。绝地，终于惊雷。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星光，而是真切地燃烧在了东南方的土地上，也燃烧在了每一个曲靖守军的心中。
然而，吴三桂主力未损，明日必是更加惨烈的决战。但至少，在这个血色黄昏之后，曲靖城中的军民，终于可以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去迎接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