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二月十三，黄昏。
持续了一整日的惨烈攻防，在如血残阳中暂时停歇。曲靖城下，尸横遍野，断戈折戟插在暗红色的泥泞中，破损的云梯、燃烧的攻城车残骸随处可见，几处城墙坍塌形成的缺口，正被守军和民夫用门板、沙袋疯狂填堵。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焦糊气味，令人窒息。
清军营中升起袅袅炊烟，夹杂着伤兵隐约的哀嚎。攻城的士卒正在撤回，带着疲惫、伤痛，以及未能破城的沮丧。城头守军同样伤亡惨重，许多人瘫倒在垛口后，任由军医和民夫包扎伤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逐渐黯淡的天空。但更多的士兵仍在军官的催促下，强打精神，搬运滚木擂石，整修兵器，提防着清军夜袭。
镇远楼上，李定国解下满是血污尘土的斗篷，露出内里被汗水浸透的箭衣。他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亲兵递上水囊和一块干饼，他接过来，就着冷水，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城外那片巨大的、如同匍匐怪兽般的清军营寨。
“王爷，初步清点，今日北门、东门守军伤亡逾千，其中阵亡者约四百，重伤三百余。虏兵尸首堆积城下，估摸不下两千。我方火炮损毁三门，箭矢、火药用去三成，滚木擂石消耗过半。”参军捧着刚统计的册子，声音沉重。
“知道了。将重伤者妥善安置，阵亡者先集中存放，待战后一并厚葬。军械物资，加紧补充，尤其火油、火箭、金汁，多多益善。虏兵明日攻势，只会更猛。”李定国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
“是！”参军领命而去。
周谌和沐天波联袂登上城楼，两人皆是一脸疲惫，周谌额角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是在督战时被流矢擦伤。
“王爷，虏兵炮火凶猛，城墙损毁严重，尤其东门瓮城外侧，裂痕已深，恐难持久。”周谌忧心忡忡。
“加固。用一切能用之物加固。拆掉靠近城墙的民房，取其梁柱砖石。告诉百姓，此城若破，玉石俱焚，房屋钱财，皆成泡影。凡助守城者，战后本王必有重赏，房屋损毁，一律由王府和黔国公府赔偿。”李定国语气不容置疑。
“是。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只是”沐天波迟疑道，“阿迷州普氏、蒙自李氏等几家响应前来的土司，依旧作壁上观，其部精壮，至今未上城头一步。 城中已有流言，说他们与虏兵暗通款曲，准备献城。军心颇有浮动。”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压下。阿迷州（今云南开远）土司普名声、蒙自土司李日芳等人，与已灭的沙定洲并非一系，但同样桀骜难驯，此番响应征召前来，本就带着观望和保存实力的心思。“流言可查清源头？”
“似是从普名声营中传出，但无法确证。”
“传令下去，再有敢散布此等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无论兵民！”李定国冷声道，“至于这几家土司他们不是要看风向么？好，本王就让他们看清楚！传令，今夜犒军，酒肉加倍！尤其是土司各营，多送酒肉，就说是本王慰劳其今日输送伤员、协助守城之功。 再派人，以本王名义，请普名声、李日明等头人，明日于行辕议事，共商守城大计。”
周谌和沐天波对视一眼，皆明其意。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最后通牒。恩威并施，就看这些墙头草如何选择了。
“还有，”李定国补充道，“从本王亲卫中挑选两百死士，交由李顺统领，暗中控制靠近土司营区的几处要害街口和城门。 一旦一旦有变，不必请令，即刻弹压，首要目标，普名声、李日芳！”
“遵命！”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竟飘起了冰冷的雨丝。雨点打在尚未冷却的城墙和血迹上，发出“嗤嗤”轻响，混合着血腥气，更添几分凄冷肃杀。
城外清军大营，中军帐内。吴三桂脱下沾染尘土血迹的甲胄，换上一身宽松的袍服，正用热毛巾敷面。今日攻城，虽然给守军造成重大杀伤，城墙也受损不轻，但曲靖守军抵抗之顽强，还是出乎他意料。尤其是李定国亲自坐镇指挥，调度有方，每每在关键时刻堵住缺口，让他速战速决的打算落空。
“王爷，今日攻城，我军折损近两千，伤者逾千。尤其是先登死士，伤亡颇重。李定国守得顽强，城防火器亦足，急切难下。”方光琛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吴三桂拿开毛巾，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李定国若是好相与的，也活不到今日。沾益不过开胃小菜，曲靖才是正餐。传令，明日继续猛攻，重点轰击东门瓮城薄弱处。另外，将今日俘获的数十明军伤兵，推到阵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斩首示众，将首级抛入城中。 让城里的人看看，负隅顽抗的下场。”
“王爷，这恐更激守军死战之心。”方光琛迟疑。
“本王就是要他们死战。”吴三桂冷笑，“死战，才会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会让那些首鼠两端的人，更加恐惧，更加想找条活路。给普名声、李日芳的信，送进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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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爷，已通过内线送入。信中许以原职世袭，加封爵位，并暗示若擒斩李定国，或献城门，更有重赏。据内线回报，普、李等人接到信后，密议至深夜，尚未有明确回复，但其营中宰牛杀羊，似是有所准备。”
“准备？是在准备助守，还是在准备献城？”吴三桂手指轻敲案几，“无妨，再给他们加把火。明日攻城时，让前锋士卒齐声高喊，‘普、李已降，献城有赏’，给李定国听听，也给城里那些土司兵听听。”
“王爷高明！此攻心之计，定可使其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还有，”吴三桂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指划过曲靖东南方向，“靳统武那支苍蝇一样的骑兵，还在沾益北面晃悠？”
“是，不时袭扰粮道，行踪飘忽，我军追剿数次，皆被其逃脱。”
“不必再追了。传令护粮兵马，加强戒备，多设鹿角拒马。靳统武不过两千骑，袭扰可，决战不足。只要粮道不被截断，随他去。我们的目标，是曲靖，是李定国！”吴三桂目光回到曲靖城上，“另外，探马回报，东南方向，似有明军游骑出没，疑是两广援军前锋斥候。看来李定国翘首以盼的援兵，快到了。”
“王爷，是否分兵阻截？”
“不必。”吴三桂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笑意，“李定国想内外夹击？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传令，在曲靖东南三十里外鸡鸣山一带，多设旌旗，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埋伏之态。 再让俘获的明军细作‘无意’中逃回几个，告诉他们，我军已在鸡鸣山设下重兵，专候两广援军，李定国等不到援兵了！”
“王爷是欲使其希望破灭，士气崩溃？”
“希望这东西，有时候比绝望更折磨人。”吴三桂负手而立，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和冰冷的雨丝，“等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等到筋疲力尽、心焦如焚，却发现援军永远来不了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望。传令下去，明日攻城，给本王更猛、更狠！本王倒要看看，李定国还能撑几天！”
夜雨渐密，敲打着帐篷，也敲打着曲靖城头将士的心。城内的土司营区，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喧哗和牛羊被宰杀时的嘶鸣，与周围死寂压抑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普名声的大帐内，几个主要土司头人围坐，面前摆着酒肉，气氛却有些凝滞。
“吴王爷的信，大家都看了。许诺很厚，世袭罔替，加官进爵。”普名声把玩着手中的银杯，目光扫过蒙自土司李日芳、宁州土司禄昌贤等人，“李晋王那边，今日也送来了酒肉，还邀我等明日议事。诸位，怎么看？”
李日芳闷声道：“李晋王是老虎，吴王爷是豺狼，都不好相与。但眼下，老虎困在城里，豺狼围在外面。帮老虎，可能一起被豺狼吃掉。帮豺狼或许能分块肉吃？”
“就怕肉没吃到，先被豺狼啃了骨头！”禄昌贤嘟囔道，“吴三桂的话，能信几分？别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卖了大明，又怎么在四川、湖广杀得人头滚滚的！我等寨子，可经不起他折腾。”
“可李定国又能撑多久？”普名声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今天你们都看到了，清虏的火炮多厉害？城墙都快轰塌了！两广的援兵？影子都没见一个！等城破了，咱们这些‘助逆’的，能有好下场？吴王爷说了，只要咱们”
他做了个开城的手势，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名普名声的心腹头目匆匆闯入，脸色煞白，附在普名声耳边急语几句。
普名声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什么？李顺带着数百甲士，封锁了我们营区外面的街口？他想干什么？”
帐内众人顿时骚动起来，人人色变。
李日芳脸色阴沉：“李定国这是不信我们，要对我们下手了？”
“未必是现在下手，但肯定是防备我们！”普名声咬牙切齿，“看来，李晋王是铁了心要拉着咱们一起陪葬了！咱们各家拢共才来了几千人，够填几次城墙窟窿？”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犹豫，此刻被一种被逼迫的恐慌和愤怒取代。夜雨声中，杀机悄然弥漫。
几乎与此同时，曲靖行辕内。李定国并未就寝，他站在檐下，望着漆黑的雨夜，静静听着李顺关于土司营区动态的回报。
“普名声、李日芳等人密议至深夜，其亲卫调动频繁，似在暗中集结。属下已按王爷吩咐，加派人手监控要害，并令各处城门守将提高戒备，无王爷手令或末将虎符，任何人不得靠近、开启城门！”
“嗯。”李定国应了一声，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靳统武和高文贵，有新的消息吗？”
“暂无。雨夜信鸽难行。”
“封益将军那里呢？”
“最后消息是昨日午前，其先锋已过师宗，正向罗平急进。算脚程，其前锋轻骑，最迟后日可抵罗平，威胁虏兵东南侧后。然雨势一起，山路必然难行，恐有延误。”
李定国沉默良久。雨点打在地上，噼啪作响，如同战鼓敲在心头。内忧外患，强敌压境，援军未至，人心浮动千钧重担，系于一身。
“告诉各门守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坚定，“今夜，都给我睁大眼睛。虏兵可能夜袭，内贼也可能作乱。但有风吹草动，杀无赦！ 再传令全军，两广封提督大军，已至罗平，不日即可与我内外夹击破敌！敢有动摇军心、私通外敌者，立斩！家眷连坐！”
“是！”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李定国转身走入屋内，烛光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日。但他更知道，自己绝不能倒，曲靖，绝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