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壁垒森严(1 / 1)

永历十九年二月十二,黄昏。

残阳如血,将曲靖城头高耸的“明”字大纛与“晋”字帅旗,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城墙上,垛口之后,守军肃立,刀枪映着最后的余晖,闪着寒光。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东北方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平野。

一道翻滚的、连接天地的黄色烟尘,正带着沉闷如大地喘息般的轰响,自北向南,缓缓压来。旌旗的暗影、兵甲的寒芒,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更令人心悸的,是烟尘前端,数十个被牛马拖曳、覆盖着油布的庞然大物,如同移动的山峦——那是吴三桂从四川带来的火炮,战争的獠牙。

“来了。”李定国站在北门正中的“镇远楼”上,双手按着冰凉的垛口,身形挺直如标枪。他只着一身深色箭衣,但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周围肃立的周谌、沐天波及诸将感到莫名的镇定,也感到沉甸甸的压力。

烟尘在距城约三里处缓缓停驻,如同巨兽收住了脚步。清军开始伐木立栅,挖掘壕沟,安营扎寨。无数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冒出,篝火渐次点燃,将北方天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大队清军游骑呼啸而出,绕着城池外围游弋,驱赶着明军哨探,划定战场范围。

“看其声势,兵力当在三万五千至四万之间,前锋精锐已至,后续辎重连绵。”周谌眯着眼估算,语气沉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挟新破沾益之威,其势汹汹。”

沐天波面色凝重:“最难应付的便是此等战法。不疾不徐,以力压人,凭火炮之利,慢慢碾轧。”

李定国目光沉沉,越过清军营寨,投向更远处暮色笼罩的山峦。“靳统武和高文贵,有消息吗?”

“午后信鸽回报,靳将军已运动至沾益以北,袭扰虏兵粮道,焚毁粮车二十余,颇有斩获。高将军所部游击,亦在通道屡袭虏兵斥候。”参军回话。

“传令靳统武,以袭扰疲敌为主,切忌贪功恋战,尤其提防虏兵设伏清剿。令高文贵,将袭扰重点转向虏营外围,多置疑兵,夜焚火鼓噪,使其不得安宁。”李定国语速平稳,又看向周谌,“白水、炎方如何?”

“张先璧、李承爵报,当面未见虏兵大队,已加派哨探,严加戒备。

李定国微微颔首,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城内那几片位置相对独立、建筑风格与汉地军营迥异的营区——那是响应征召前来“助战”的各土司兵驻地。有滇南的沙氏、滇东的禄氏、还有黔西、川南的一些中小土司,林林总总,号称万余,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五六千,且装备杂乱,号令不一。他们被安置在城内东南、西南两隅,与李定国嫡系泾渭分明。此刻,那些营区灯火闪烁,人影幢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躁动。

“各土司今日动向如何?”李定国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负责监察内情的靖安司主事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王爷,各土司今日约束部众,未出营区。然午后,有数拨行商、樵夫打扮的生面孔出入其营,尤以沙氏、禄氏营地为多。我等已暗中标记,尚未惊动。另,有内线隐约探得,似有北面‘使者’与禄氏头人秘密接触,所谈内容不详,但禄氏营中今日宰牛飨士,气氛…略显诡异。”

“使者?宰牛飨士”李定国眼中寒芒微闪,旋即隐去,“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告诉守城的刘将军、王将军,对土司营区邻近街巷、城门,加派精干岗哨,明为协防,暗加监控。 一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是!”

夜幕彻底降临,将城墙内外分割成明暗两个世界。城外清军营火连天,城内守军严阵以待。寒风呼啸,带来远处隐约的金鼓马嘶,以及一种沉重、缓慢、令人心悸的“吱嘎”声与“咚咚”闷响,自北方黑暗中传来,越来越清晰。

“是虏兵的攻城重器,在向前移动。”周谌面色一紧,“连夜推进,明日必是血战!”

“让他推。”李定国转身,步下城楼,“传令各门,夜不解甲,枕戈待旦。多备火油、火箭、金汁,明日,让吴三桂好好见识我曲靖守城之烈!”

这一夜,曲靖无人安眠。士卒抱刃假寐,工匠民夫抢运木石,铁匠铺炉火通红,赶制箭镞修补兵器。城内弥漫着紧张、恐惧,也掺杂着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李定国巡遍四门,检视火炮、箭楼、瓮城,最后来到伤兵营。营中多是沾益血战幸存、拼死突围而来的伤兵,见晋王亲至,皆挣扎欲起。李定国一一按下,目光扫过那些残缺躯体与未熄仇恨的眼神,沉默片刻,只沉声道:“好好活,看本王,为杨武,为沾益弟兄,雪恨。”

回到行辕,已是子夜。李定国就着烛光,再次审视那幅巨大的城防图,目光尤其在那几片土司营区上停留。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摇曳。

“王爷,用些热汤吧。”亲卫队长李顺捧碗近前。

李定国接过,慢慢啜饮,目光未离地图。“李顺,你说,这些土司,靠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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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顺跟随李定国多年,深知主公心思,低声道:“王爷,土司向来首鼠两端,只重眼前利害。昔年我大军入滇,彼等望风归附。今吴三桂势大兵临,难保不起异心。沙氏、禄氏,素来桀骜,尤需提防。”

“是啊,首鼠两端。”李定国放下碗,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他们不是朝廷旧将,有根脚顾忌。他们是地头蛇,只认实力,只图保存自家寨子、丁口。吴三桂许以重利,甚至允诺他们世守其地,他们动摇,不稀奇。”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他们忘了,吴三桂是什么人?狡诈凶残,过河拆桥。与虎谋皮,能有好下场?我大明纵然一时窘迫,终究是正统。两广援军已在路上他们,就这般等不及么?”

“王爷,是否”李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必。”李定国抬手制止,“此刻弹压,恐生内乱,正中吴三桂下怀。严密监视即可。他们不动,便仍是助力,至少可充人数,壮声势。他们若动”他眼中寒光乍现,“那便正好,清理门户,以儆效尤!告诉靖安司,盯死沙氏、禄氏头人及其亲信,若其有异动,或与虏兵暗通消息确凿,不必报我,立斩!取其首级,悬于营门!”

“是!”

“昆明如何?黔国公世子可能镇住局面?”李定国又问。

“回王爷,沐小公爷坐镇昆明,暂无不稳。然流言从未止息,恐需强力弹压。”

“告诉沐忠显,此乃存亡之秋,当用重典。凡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私通外敌者,无论士绅平民,立杀无赦!昆明,乱不得!”

直到东方既白,李定国方和衣假寐片刻。

二月十三,黎明。

呜——呜——呜——

低沉压抑的牛角号,如洪荒巨兽的喘息,自清军大营响起,瞬间撕破拂晓的宁静。随即,是铺天盖地、撼动大地的战鼓声,咚咚咚,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虏兵攻城——!”

李定国骤然睁眼,按剑而起,大步出辕。当他再次屹立镇远楼时,朝阳正奋力跃出东山,将光芒泼洒在曲靖巍峨的城墙上,也照亮了城外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清军大营辕门洞开,钢铁洪流汹涌而出。步兵方阵踏着整齐而致命的步伐,盾牌如墙,矛戟如林。阵列之后,数十架如同移动城堡般的攻城塔,在牛马人力的拖曳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逼近。两翼,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已对准城墙,其中数门“神威大将军”炮,粗壮的炮身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没有劝降,没有叫阵。吴三桂的第一击,便是蓄谋已久的毁灭风暴!

“放!”

清军令旗挥落。

刹那间,天地失声,只剩雷霆怒吼!数十门火炮齐齐喷吐火舌,炽热的铁球、碎石、链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狠狠砸向城墙!

轰!轰!轰!轰隆——!

砖石爆裂,烟尘冲天,城墙剧烈震颤,惨嚎声瞬间被爆炸的巨响淹没。北门、东门数段城墙遭重击,垛口崩碎,一段墙体甚至裂开狰狞缺口。

炮击持续一刻钟,曲靖城头硝烟弥漫,疮痍满目。

炮声甫歇,战鼓再起,疾如骤雨!

“杀——!”

扛云梯、推冲车、藏身塔后的清军步卒,如潮水决堤,狂吼着冲向城墙!遮天箭雨同时升空,覆盖城头。

“放箭!开铳!”李定国的吼声在喧嚣战场中清晰传来。

城头守军顶着箭雨,殊死反击。弓弩火铳齐鸣,滚木擂石如瀑倾泻。刚刚承受炮火洗礼的城墙,顷刻化作血肉磨坊。攻城塔抵近,塔板轰然落下,凶悍的清军重甲兵涌出,与守军展开残酷的接舷白刃。冲车猛撞城门,巨响如雷。

战斗伊始,便是最惨烈的绞杀。吴三桂显然欲凭优势火力兵力,一举摧垮城防。

李定国坐镇北门,指挥若定,不断调遣预备队堵漏。周谌督战东门,沐天波协调全城。曲靖,这只伤痕累累的巨兽,龇出獠牙,拼死抵抗。

自晨至午,清军发动三次全面猛攻,重点突击北、东二门。城墙下尸骸枕藉,护城河几被填平。守军伤亡惨重,多处防线及及可危,全赖将士用命,方勉强支撑。

午后,清军攻势暂歇,收兵重整。城头守军得以喘息,抢修工事,抬运伤亡。

李定国扶着一处塌陷的垛口,望向城外狼藉战场与缓缓退去的清军潮水,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更深的决绝。这只是开始。

“王爷,”一将领愤然来报,“沙氏、禄氏等土司兵,至今未派一卒上城助战,只遣了些老弱运送伤兵,其精壮皆在营中观望! 他部土司,亦多效仿!”

李定国沉默。寒风掠过,卷来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他缓缓道:“知道了。令其…继续‘协防’。”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越过清军连绵营寨,投向东南天际。那里,是封益援军应至的方向。

“封将军…李某,还能撑几日?”低语随风而散,无人听见。唯有城墙上的“明”字大纛,在血色残阳与初升硝烟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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