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沾益陷落(1 / 1)

永历十九年二月十一,黎明。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撕开沾益城头的硝烟与血雾时,这座坚守了六个昼夜的滇东小城,已如同被鲜血反复浸泡、又被烈火灼烧过的残破陶器,处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处处是倒伏的尸体与折断的兵器。血腥与焦臭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城墙上,那面残破的“杨”字大旗,依旧倔强地竖立在北门箭楼旁,但旗下,已几乎看不到几个还能站立的守军。杨武拄着一杆折断的长枪,背靠着箭楼的木柱,勉强支撑着身体。他全身甲胄破碎,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在汩汩渗血,左臂的旧伤崩裂,用撕下的战袍胡乱捆扎着,鲜血已染红大半边身子。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同样伤痕累累、几近脱力的亲兵和自愿留下的士卒,人人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紧握着手中残缺的刀枪,死死盯着城下。

城外,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清军。经过昨夜内乱和猛攻,城墙多处坍塌,城门也早已在撞击和焚烧下变形破裂,只是用杂物和尸体临时堵塞。吴三桂显然不打算再给城内任何喘息之机,天刚蒙蒙亮,总攻的号角便已吹响。关宁军的精锐步卒,踏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如同蚁附,从各个缺口疯狂涌入。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城门附近的街巷和残存的几处据点。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只有最原始的搏杀与呐喊。杨武已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刺出了多少枪,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他也数次被清兵的长矛刺中,靠着残破的甲片和一股悍勇之气,硬生生将敌人砍翻。

“将军!西门……西门全破了!虏兵进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亲兵踉跄跑来,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正中其背心,扑倒在地。

杨武惨然一笑,环视四周,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十人,且人人带伤。清兵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弟兄们……”杨武嘶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等坚守沾益六日,杀敌无数,已不负晋王重托,不负大明朝廷!今日,便是我等报国之时!”

残存的将士默然挺直了胸膛,握紧了兵器,眼中再无恐惧,只有一片决绝的死寂。

“杀!”杨武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嘶吼,率先向涌来清兵最多的一处街口反冲过去。身后,数十名残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随其后。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冲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最后,只剩下杨武一人,背靠着半截烧焦的坊墙,用断枪支撑着身体,周围躺满了清兵的尸体。

数名清军悍卒持矛缓缓逼近,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凶残。

杨武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他最后望了一眼曲靖方向,眼神中似有不甘,有遗憾,但最终化为一片释然。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断枪狠狠掷出,穿透了一名清兵的咽喉,自己也终于力竭,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怒视苍穹。

“杨武已死!沾益已破!”清军的欢呼声迅速传遍全城。零星的反抗很快被扑灭,这座滇东门户,终于落入了吴三桂手中。

当吴三桂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踏入这座几乎成为废墟的城池时,战斗已基本结束。清兵正在逐屋搜剿残敌,清理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马宁前来禀报战果,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禀大将军,沾益已克。守将杨武及所部三千余人,除少数被俘,余者皆力战而死,无一人投降。王辅臣所部叛军余孽,亦被我军剿杀。此战,我军伤亡……逾三千五百人,其中阵亡近两千。”马宁声音低沉。以优势兵力攻打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小城,打了六天,还付出如此代价,实在谈不上光彩。

吴三桂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和堆积如山的尸骸,目光在那面依旧斜插在箭楼旁、被烟熏火燎得几乎辨不出字迹的“杨”字旗上停留了片刻。

“是个忠臣,也是员悍将。可惜了。”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将杨武的尸身好生收敛,以将军之礼葬于城外。被俘明军,若愿降者,打散编入营中。顽抗者,斩。”

“嗻!”

“我军伤亡,就地妥善救治。阵亡者,登记造册,厚加抚恤。将杨武所部首级,垒成京观,置于城北大道旁。”吴三桂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刺骨的寒意,“让后面的人看看,抗拒天兵的下场。”

“另外,将沾益城破,守将杨武以下五千人尽数覆没,王辅臣反正被诛的消息,给本王散出去。尤其是要让白水、炎方,还有曲靖的李定国知道。告诉他们,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嗻!”

吴三桂不再看这片修罗场,策马缓缓前行,来到原本的州衙——如今也只剩断壁残垣。方光琛紧跟其后,低声道:“王爷,沾益虽下,然我军伤亡不小,且耽搁了六日。李定国在曲靖,想必已严阵以待。是否让大军休整数日,再图进取?”

“休整?”吴三桂勒住马,望向东南曲靖的方向,眼中寒光闪动,“李定国在沾益这颗钉子上,让本王磕掉了点牙,但也耗掉了他一员悍将和数千兵马,更让本王看清了他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死守要点,无力野战。此刻他失了沾益,白水、炎方两处必然震动。我军挟大胜之威,正宜一鼓作气!”

他顿了顿,计算道:“传令,留马宁率五千人马,驻守沾益,修缮城防,清理道路,看管粮秣。其余主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兵发曲靖!”

“王爷,是否分兵攻打白水、炎方,扫清侧翼?”有部将问。

“不必。”吴三桂摇头,“李定国巴不得本王分兵。白水、炎方,不过疥癣之疾。只要拿下曲靖,李定国覆灭,此二处不战自降。全军直扑曲靖,不给李定国喘息之机!另外,让探马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东南、西南方向,给本王盯死可能出现的明军援兵,特别是那支一直在山里转悠的骑兵! 李定国派靳统武出来,不会只是为了看风景。”

就在吴三桂下令直扑曲靖的同一日,曲靖行辕。

沾益陷落、杨武殉国、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行辕大堂内,一片死寂。周谌双眼通红,沐天波面色惨白,其余将领也多是悲愤交加。

“杨将军……五千将士……”周谌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李定国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杨武,忠勇贯日,力战殉国,乃我大明脊梁。五千将士,血染疆场,英魂不泯。此仇,必报!此恨,必雪!”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沾益的位置,已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沾益丢了,门户洞开。吴三桂挟胜而来,其锋正锐。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不待众人回答,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他会直扑曲靖!他不会分兵去碰白水、炎方,他会想着一口吃掉本王,毕其功于一役!”

“那我们……”有将领迟疑。

“守!”李定国斩钉截铁,“依托曲靖城防,节节抵抗,消耗其兵力锐气!白水、炎方,按兵不动,互为犄角,若虏兵全力攻我,则两处可袭扰其侧后。靳统武!”

“末将在!”一直沉默旁听的靳统武踏前一步。

“你部骑兵,不必再隐藏了。吴三桂既知你在外,必加防备。你立即率部,绕至沾益以北,虏兵粮道沿线,给本王狠狠打!烧其粮草,杀其信使,断其补给! 不必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我要让吴三桂的后方,日夜不宁!”

“末将领命!”靳统武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杨武与他素有交情,此仇正需血偿。

“另外,”李定国看向沐天波,“黔国公,再发一道檄文,通告全滇。将杨武将军及五千将士死守沾益、壮烈殉国之事,昭告军民。将吴三桂垒筑京观、残杀俘虏、屠戮百姓(无论有无,此时需此宣传)之暴行,公之于众!告诉所有人,虏兵凶残,降亦无生路,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同时,再次申明,两广封提督、张提督所率三万精锐先锋,已过广南,不日即可抵达!朝廷大军在后! 滇省乃大明疆土,绝不容虏骑践踏!”

“臣遵旨!”沐天波肃然应道。

“报!”一名信使飞奔而入,带来的是来自东南方向的最新消息,“禀晋王!封益将军急报!其八千先锋,已过广西府,正向师宗、罗平急进!封将军亲率一万二千主力,亦已入广南境,昼夜兼程!广东张提督所部万人,已至广南府东南,以为后援!封将军言,先锋最迟五日内,可达罗平,威胁虏兵侧后,请晋王务必坚守!”

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沉闷的大堂气氛为之一振。

“好!好一个封益!”李定国眼中精光暴涨,“传令嘉奖!告诉封将军,曲靖上下,翘首以盼王师!请其加速前进,不必等待主力齐集,可遣精锐轻兵,倍道兼行,直趋曲靖东南,与我成夹击之势!”

他走回案前,重重一拳砸在地图曲靖的位置上,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堂:“诸位!沾益之失,是我军之痛,然亦是吴三桂催命之始!他用五千关宁精锐的命,换了一座废城,其锐气已挫!我曲靖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数万将士同仇敌忾!两广援军,指日可到!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坚守旬日,待封将军兵至,内外夹击,必可大破吴逆,为杨武将军,为沾益死难将士报仇雪恨!”

“誓死守卫曲靖!报仇雪恨!”众将的怒吼,暂时驱散了沾益失陷的阴霾。

永历十九年二月十二,吴三桂在沾益留下马宁守城并“清理”战场后,亲统近四万主力大军,携得胜之威,旌旗招展,刀枪耀目,浩浩荡荡,沿着沾益通往曲靖的官道,向西南方压去。同一天,李定国在曲靖城外最后一次巡视防务,加固工事,激励士卒,准备迎接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而东南方向,封益的八千先锋,在收到曲靖危急、沾益失陷的消息后,抛弃了部分辎重,轻装疾进,日夜兼程,扑向师宗、罗平,其前锋游骑,已能隐隐望见曲靖东南的山峦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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