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九年二月初十,沾益城外的血战已进入第五天。
城墙上的“杨”字旗和王辅臣的“王”字旗已然残破不堪,沾满暗褐色的血污。城下堆积的清军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在早春的寒气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关宁军确实悍勇,连日猛攻,数次攻上城头,皆被守军以命相搏,硬生生打退。守军伤亡同样惨重,杨武的三千嫡系折损近半,王辅臣所部更是死伤、逃亡者逾三成,若非杨武弹压得力,又不断从城中丁壮中紧急补充,防线恐早已崩溃。
杨武本人左臂缠着浸透鲜血的布条,那是昨日亲自率队反击登城清军时留下的刀伤。他站在北门箭楼,目光死死盯着城外清军大营。清军的攻势从今日清晨起,突然减弱了许多,只有零星佯攻和箭矢骚扰。
“虏兵在搞什么鬼?”杨武眉头紧锁。连续数日高强度的攻城,清军也必然疲惫,但如此明显的停顿,绝不寻常。他看向远处清军后营方向,似乎有新的烟尘扬起。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哨骑被搀扶上城,嘶声道:“西面……西面山林外,发现大队虏兵旗号!看方向,是从咸宁、可渡河那边过来的!尘土很高,怕是有上万人!打的是……是‘平西大将军吴’的帅旗!”
“吴三桂主力到了?!”杨武心头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前几日只是前锋,就打得如此艰难,如今吴三桂亲统主力抵达,这沾益城……
几乎是同时,东门方向也传来急报:王辅臣部防区出现骚动,有军官私下串联,似有异动。王辅臣本人正弹压,但效果不彰。
“内外交困啊……”杨武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寒气,眼神却愈发狠厉。“传令各门,严守待命!将虏兵主力已至的消息,告诉所有弟兄!告诉弟兄们,晋王的援军就在左近,两广的大军也正在路上! 多守一天,晋王就多一分胜算!后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我杨武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有敢言降者,有敢擅退者,立斩!”
“是!”周围亲兵轰然应诺,但士气依旧低迷。谁都看得出来,局面已危如累卵。
城外,清军大营中军。
刚刚抵达的吴三桂并未急于进入那座明显属于王爷规制的巨大毡帐。他身着暗色箭衣,外罩貂裘,背着手,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遥望着不远处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耸立的小城。数日激战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城上守军的疲惫与顽强,也仿佛能隔空感受到。
“马宁。”吴三桂声音平淡。
先锋总兵马宁连忙上前,躬身抱拳:“末将在!末将攻击不力,请大将军责罚!”
“李定国选的人,守得不错。”吴三桂摆摆手,目光依旧在沾益城上逡巡,“区区五千杂兵,能挡你四五千前锋精锐五天,杨武此人,有点意思。王辅臣那边呢?”
“据城内细作传出消息,王辅臣部伤亡颇重,军心涣散,其本人亦有动摇之意。只是杨武盯得紧,且其家小似乎在李定国手中,故尚未敢妄动。”马宁回禀。
“家小……”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定国也就这点手段了。传令,大军扎营,休整半日。多设旌旗,广布疑阵,做出长期围困、打造重型器械之态。另外,把我们带来的那几门‘神威大将军’炮,给本王推到前面去,让城里的人看清楚。”
“大将军,不继续强攻?”马宁有些疑惑。在他看来,主力已到,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拿下沾益方是上策。
“强攻?”吴三桂瞥了他一眼,“本王要的是曲靖,是李定国的脑袋,不是这座填进去几千条人命的小城。杨武想当钉子,那就让他当。只不过,这颗钉子,很快就要从里面烂掉了。”
他走下高台,对跟在身侧的方光琛低声道:“给王辅臣的信,送进去了吗?”
“回王爷,昨夜已通过内线,送到王辅臣心腹手中。信中陈说利害,许以原官并加都督同知衔,仍统旧部,并赠黄金千两。只待其回复。”方光琛低语。
“再加一条,”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告诉他,若其能献城,或擒斩杨武来降,本王保奏,封其为侯,世镇滇东一府之地。另外,让我们在那边的人也动起来,把王辅臣即将受我重赏、李定国猜忌降将欲除之后快的风声,给我散出去。尤其是要传到……李定国派来‘援救’沾益的那支骑兵耳朵里。”
“王爷高明!”方光琛心领神会,这是驱虎吞狼,外加离间之计。“只是,李定国派来的那支骑兵,领军的是靳统武,此人乃李定国心腹,骁勇忠贞,恐不易中计。”
“靳统武自然不会中计,”吴三桂冷笑,“但若他‘得知’王辅臣即将献城,而杨威危在旦夕,他是救,还是不救?若他按兵不动,坐视沾益失陷,李定国会如何看他?若他轻率来救,呵呵……”他望向沾益城西面的山地,“本王正愁他那两千骑兵躲在山里不好找呢。”
就在吴三桂抵达沾益城外的当天下午,曲靖行辕。
李定国面前摊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一份来自沾益杨武,详述吴三桂主力已抵,城防危急,王辅臣部不稳,请求速发援兵。另一份来自游击高文贵和驰援的靳统武联名,禀报清军主力约三四万抵达沾益,偃旗息鼓,似有异动。靳统武所部已按计划隐蔽,高文贵所部游击袭扰因清军戒备森严,效果渐微。信中特别提到,军中隐约有流言,称王辅臣与清军暗通款曲,杨武将军恐为其所害。
“王爷,沾益危矣!靳统武只有两千骑,杯水车薪。是否从白水、炎方抽调兵马,增援沾益?或命靳统武寻机入城,协助杨威守城?”周谌忧心如焚。
李定国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沾益、白水、炎方、曲靖之间缓缓移动。沾益固然重要,但若从白水、炎方这两个外围支撑点抽调兵力,整个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吴三桂用兵,绝不会只盯着沾益一城。
“沾益是饵,杨武是鱼钩,王辅臣是鱼钩上那点不牢靠的饵料。”李定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吴三桂想一口吞了鱼钩,或者,让鱼钩自己崩断。他现在按兵不动,不是打不下来,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更想调动我军,露出破绽。”
“那杨武将军和沾益数千将士……”沐天波面露不忍。
“相信杨武。”李定国断然道,“他能守五天,就能再守五天!传令杨武,本王不日将亲提大军与吴逆决战,令其务必再坚守十日!可许其临机专断之权,若事不可为……可寻机弃城,向白水方向突围,与靳统武汇合。 但务必焚毁带不走的粮秣军械,绝不能资敌!”
“告诉靳统武,没有本王明令,绝不许擅自出击,更不许靠近沾益城! 他的任务,是接应可能的突围,是袭扰清军漫长的补给线,是保持一支让吴三桂不敢大意的机动力量在山里!至于流言……让他约束部下,不得妄传,但需密切监视王辅臣所部动向,若有确凿叛迹,可先斩后奏!”
“再令白水张先璧、炎方李承爵,没有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 多派斥候,向北、向东探查,谨防吴三桂分兵迂回。将吴三桂主力被杨武拖在沾益城下的消息,通报全军,以励士气。同时,将两广封益提督先锋已过广南,正向曲靖疾进的消息,也传下去!”
一道道命令,依旧冷静而坚决。李定国如同最沉着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牢牢把持着航向,绝不因局部的险情而动摇全盘部署。他知道,沾益的每一刻坚守,都在为封益的援军争取时间,都在消耗吴三桂的锐气和粮草。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心的较量。
然而,就在曲靖的指令发出不久,沾益城内的暗流,终于冲破了脆弱的堤坝。
二月初十,夜。沾益城内,灯火昏暗,气氛压抑。王辅臣的临时府邸内,数名心腹将校聚于一室,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慌、贪婪、凶狠不一的面孔。
“……吴王爷的信,大家都看了。侯爵!一府之地!黄金千两!兄弟们搏杀这么多年,求的是什么?不就是富贵前程吗?”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跟着李定国,有什么前途?困守孤城,死路一条!外面是吴王爷的十数万大军!杨武那厮还不识时务,非要拉着咱们陪葬!”
“可是,杨武盯得紧,咱们的人,也被他掺了沙子……家小还在昆明……”另一人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今夜正好轮到我们东门值夜,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打开东门! 吴王爷的大军就在城外!只要城门一开,大局立定!到时候,拿住杨武,献给吴王爷,更是大功一件!至于家小……吴王爷说了,事成之后,必设法营救,保其富贵!”王辅臣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眼中露出狠色,“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封侯拜将!”
阴谋在黑暗中发酵。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杨武对王辅臣的警惕从未放松。一名被杨武暗中收买的王辅臣亲兵,在得知密谋后,冒死将消息传给了杨武安插在东门的哨官。
几乎在王家密会的同时,杨武接到了急报。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王辅臣狗贼!果然反了!”
“将军,怎么办?立刻派人拿下王辅臣?”亲兵队长急道。
“不,”杨武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过果决狠厉的光芒,“拿人需要证据,容易打草惊蛇。他不是要开城门吗?好,本将军就给他这个机会!将计就计!”
他快速吩咐一番,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夜色渐深,沾益城内,杀机四伏。
子时将至,东门附近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王辅臣带着数十名心腹死士,悄悄摸向东门门洞。守门的士卒中,有他的人,也有杨武的人。
“动手!”王辅臣低喝一声,猛地挥刀砍翻一名似乎想要阻拦的守军。他的一名心腹迅速扑向门闩。
然而,就在此时,东门城楼和两侧藏兵洞中,骤然火把通明,弓弦劲响!无数箭矢从黑暗中射来,将王辅臣及其心腹笼罩!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两侧传来,杨武亲率精锐,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王辅臣!晋王待你不薄,安敢反叛!”杨威的怒吼在夜空中炸响。
“中计了!”王辅臣魂飞魄散,挥刀格挡箭矢,身上已然中箭。他意识到已无退路,嘶吼道:“兄弟们,冲出去!开城门!”
城门处爆发激烈混战。忠于王辅臣的叛军和杨武的平叛部队绞杀在一起。城外,清军营中看到城内火起,杀声震天,知道有变,立刻鼓噪而起,马宁率部试图靠近城墙接应。
然而,东门并未如王辅臣所愿顺利打开。混战中,王辅臣身负数创,被杨武亲自截住,两人在门洞内展开殊死搏杀。最终,王辅臣被杨武一枪刺穿胸膛,钉死在城门之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其部叛军,大部被歼,少数逃散。
城内叛乱被迅速扑灭,但激烈的内斗和清军趁势的猛攻,让沾益守军雪上加霜,伤亡剧增,城墙多处破损,摇摇欲坠。
杨武浑身浴血,拄着长枪,望着城外再次亮起的清军火把和隐隐传来的战鼓,他知道,沾益,真的守不了多久了。他看向昆明方向,又望向曲靖,心中默念:“晋王,末将……尽力了。”
当夜,沾益城内乱、王辅臣伏诛、清军猛攻的消息,被杨武拼死送出的信使,带往曲靖。同时,一直关注沾益动向的靳统武,也通过观测城内火光和杀声,判断出了剧变。他紧握刀柄,望着沾益方向,脸色凝重。晋王的命令是不得擅动,但如今……
吴三桂在得知王辅臣事败身死后,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饵料虽然没了,但钩,总算松动了。传令,明日拂晓,三面齐攻,不留余地,给本王拿下沾益!”
二月初十一,黎明。沾益城下,战云密布,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而李定国在曲靖接到沾益急报的同时,也收到了另一份来自东南方向的、让他精神一振的消息——封益的先锋,已抵达广西府(泸西),距曲靖,不过数日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