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教师休息室里,另外一种争论正在进行。
迪佩特把那封信的原件压在桌上,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像是在摸一块烫手的石头。
“魔法部那边要求我们公开表态。”他说,“说霍格沃茨‘不应被任何外部势力代表’。”
“他们这句话既是说给格林德沃听,也是说给我们听。”巴顿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更是说给所有看公告的人听。”
“那你们打算让霍格沃茨表个什么态。”罗温问。
“最安全的说法。”巴顿把另一封信摊开,“是只谈‘学校不会容忍任何人利用学生制造矛盾’,不提具体名字,不提结界,不提周边试验。”
“看上去很温和。”邓布利多说,“也很空。”
“你觉得该怎么写。”巴顿看向他。
“我们当然可以说霍格沃茨只是一所学校。”邓布利多慢条斯理,“但现在整个魔法界都知道,这所学校周围聚着多少视线。我们假装听不见,只会显得要么天真,要么心虚。”
迪佩特扶着额角:“我只是校长,不是魔法部的代表,也不是哪个人的旗帜。我只想学生别一个个被卷进去。”
“他们已经被卷进去了。”罗温声音很低,“你看公告下面站着的那些人,里面有我们认识的每一个学院标志。”
他略微停了停,又说:“格林德沃那封信里提到的‘少数学生’,魔法部那边很快就会对号入座。”
“他们已经在对。”巴顿承认,“今天早上我收到的名单,比匿名报告那几封清楚多了。”
“多少个名字。”罗温问。
“十二个。”巴顿说,“其中三个被画了重点标记。”
罗温不问也知道是哪三个。
“如果魔法部坚持要增加审查。”他开口,“你会怎么做。”
“我会尽量挡在前面。”巴顿说,“把事情限制在‘校内处理’的范围里。不让审讯官进霍格沃茨,不让任何一个学生被直接带去部里。”
“你做得到吗。”罗温盯着他。
“做不到也得试。”巴顿叹气,“我站在这里,就得说自己代表着某种理智。”
邓布利多一直没插话,这时忽然轻轻敲了敲桌子。
“无论是他,还是魔法部,现在都在用‘谁被记住’这件事做文章。”他说,“我们如果要保住霍格沃茨,就不能让任何一个学生变成随便可以牺牲的例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迪佩特问。
“我们先把这十二个名字收进自己的账本。”邓布利多说,“不管他们将来走到哪一边,至少现在,他们仍然是霍格沃茨的学生。”
“这听起来像你要组一个名单。”巴顿皱眉。
“霍格沃茨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别人手里的名单上留下痕迹。”邓布利多说,“我不希望我们连自己手里那一本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罗温:“监督官,你现在负责结界,也负责学生。你最清楚这十二个人在做什么。”
“我知道其中九个。”罗温说,“还有三个,我只知道他们出现在风口上。”
“从今天开始,你多看一眼。”邓布利多说,“不光是看他们会不会闯祸,也看他们会不会被人推下去。”
“我一个人看不过来。”罗温皱眉,“霍格沃茨没有办法在每道走廊上都派一个监督官。”
“你还有巡查队。”巴顿提醒,“还有级长,还有老师。”
“那也得先让一部分人明白,他们是在守霍格沃茨,不是在替谁守面子。”邓布利多说。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午的黑魔法防御课上,气氛异常阴沉。
教授一边讲解护盾咒的细节,一边忍不住提到了几句近来新闻。不是点名,却每一个字都绕不过“战斗”、“边境”、“黑巫师”、“审讯”。
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像刚从一场紧绷的训练里出来。
走廊上,几名格兰芬多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尖。
“我不管谁在捣鼓结界。”哈罗德的声音又出现了,“我只知道每天早上看到新闻纸,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学校。”
“那你打算怎么办。”有同伴问,“把他们都交给魔法部?”
“至少要有人说清楚他们站哪一边。”哈罗德说,“不然我们怎么放心和他们共用同一间教室。”
“你放心过吗。”有人反问。
“我现在一点也不放心。”他说。
这句话不知道被谁听见,很快被传到了其他学院。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有人说:“格兰芬多那帮人已经开始提‘开除’两个字了。”
拉文克劳塔楼里,有人说:“我只在乎他们是不是会把魔法部和格林德沃都引进霍格沃茨。”
斯莱特林这边的消息更直接。
“他们想要校方站队。”有女生冷冷地说,“要么彻底切断和魔法部的合作,要么彻底把那些被记住的学生送出去当挡箭牌。”
卡斯帕听到这句,差点把手里的羽毛笔折断。
“他们说的是谁,你心里没数吗。”他对艾琳说。
“有。”艾琳说,“不只我们。”
“那你还这么冷静。”卡斯帕瞪着她。
“否则呢。”她抬眼,“我在学院里到处跑着喊‘别动我们’吗。”
“你一喊,我肯定跟着喊。”卡斯帕说。
“那就更像承认有问题了。”艾琳说,“会让魔法部和格林德沃都笑。”
汤姆坐在一旁,听他们两个来回,慢慢关上了手里的书。
“站队这种话很容易说。”他忽然开口,“真正难的是站住之后不被推走。”
“那你现在站哪一边。”卡斯帕问。
“霍格沃茨。”汤姆说,“不是魔法部,也不是他。”
“你以为霍格沃茨还能单独算一边。”卡斯帕反问。
“只要城堡还在,只要学生还在课堂里上课。”汤姆说,“它就算一边。”
艾琳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慢慢点头。
“那我们就把这座城堡看清楚一点吧。”她说,“看清楚谁在往它身上写字。”
当天夜里,风语塔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
艾琳刚在寝室躺下,手腕上的印记就轻轻烫了一下。不是刺痛,而是有点像有人用指尖戳了一下,提醒她接线。
她翻身坐起,背靠床头,深吸了一口气,让意识顺着那条线轻轻伸过去。
那头很快有反应。
是夜语者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
“你看到了。”他开口,“那封信。”
“当然。”艾琳说,“全校都看到了。”
“他把话说得很漂亮。”夜语者淡淡地说,“看上去是在帮霍格沃茨说话。”
“你不觉得吗。”艾琳问。
“我觉得他在挑人。”夜语者说,“他知道魔法部会怎么读,也知道格兰芬多那群孩子会怎么读。”
“那你呢。”艾琳问,“你怎么看。”
“我只看一件事。”夜语者说,“你们的名字现在被写在三本本子上。魔法部,风语塔,还有他的那一本。”
艾琳沉默了一瞬:“你们那本上也写了。”
“你比很多大人都清楚这点。”夜语者说,“所以我才敢跟你说第二件事。”
“什么事。”艾琳问。
“下一次试探,不会再在结界边缘。”夜语者说,“也不会全靠夜里的碰撞。”
他顿了顿。
“有一部分,会发生在课堂里。”
艾琳的心往下一沉:“什么意思。”
“某些人想看。”夜语者说,“在完全正常的一节课上,在老师都在场的时候,有没有学生敢站在他们预想之外的位置。”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正常。”艾琳说,“你们打算怎么试。”
“不是我们。”夜语者纠正,“是他们。”
“他们是谁。”艾琳问。
“魔法部的一部分。”夜语者说,“以及被他们说服的一部分老师。”
艾琳握紧了被子:“你在提醒我,会有老师站在魔法部那边。”
“每一代都有。”夜语者说,“只是站得是明是暗的问题。”
“那你觉得呢。”艾琳问,“霍格沃茨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把学生放在前面,而不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在前面。”
夜语者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说:“监督官那一边,至少还站在你们这边。”
“你是说罗温。”艾琳说。
“他刚把一份名单撕掉。”夜语者说,“那是一份魔法部要求他上交的‘重点学生观察表’。”
艾琳呼吸轻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风语塔不是只看结界。”夜语者说,“你们那边谁往火里添柴,我们这边都看得见。”
“那你告诉我是想怎样。”艾琳问。
“告诉你。”夜语者说,“你不是一个人在石墙底下走。”
这句话一落下,线那头安静了。
艾琳靠在床头,听着寝室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所谓“在课堂里”的试探,很快就会到来。
也许是一堂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咒语课,也许是一节被魔法部“观摩”的公开课。无论是哪一种,总会有人在上面问一句“请谈谈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那时候,大部分人会选择沉默,会用完全正确的教科书语言回答。只有极少数人,可能会说出一点多余的东西。
那些多余的东西,会被记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印记在袖子下若隐若现。
“那就看谁先开口。”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上午,机会就来了。
这一节是高级护盾咒的课。魔法部派了一个代表坐在后排观课,穿着深绿色长袍,胸前挂着那枚大家已经很熟悉的徽章。
教授照常讲解护盾咒的施展要领,又让同学分组练习。那位代表一直没说话,只用细长的羽毛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到了接近下课的时候,他忽然举手。
“请原谅我插一句。”他站了起来,礼貌地对教授点头,“我有一个和课程相关的问题,想请几位同学帮忙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教授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一点位置。
“我们今天讲的是护盾。”那位代表转身面对教室,“那么如果把霍格沃茨本身看成一个护盾,诸位觉得,它现在最需要防护的是什么。”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正常”的问题,又危险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代表的视线缓缓在教室里扫过,从格兰芬多那边划到赫奇帕奇,再到拉文克劳,最后停在斯莱特林。
“普林斯小姐。”他点名,“你愿意试试吗。”
艾琳站了起来。
所有视线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霍格沃茨最需要防护的。”她慢慢说,“是让学生忘记这里本来是学校的那种风。”
“风。”代表重复,“是什么样的风。”
“把一切都变成立场的风。”艾琳说,“吹得所有人只会问‘你站哪一边’,忘了自己为什么来上课。”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代表看着她:“那你现在站哪一边。”
艾琳笑了一下:“我站在课桌后面。”
这句看似玩笑,却一下子把气氛从最危险那一格往回拉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她补充,“我站在学生这一边。”
代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视线移向另一侧。
“里德尔先生。”他说,“你呢。”
汤姆站起来,姿态一贯端正。
“霍格沃茨的护盾现在最容易被什么刺穿。”代表问。
“恐慌。”汤姆答。
“你指的恐慌是哪一种。”代表问。
“不是对外面的那种。”汤姆说,“是对自己同学的那种。”
他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每个人都开始怀疑坐在旁边的人,开始猜测谁跟谁说过什么话,谁在夜里走过哪条路。”他说,“那么除了护盾被刺穿之外,霍格沃茨也会自己先碎掉一半。”
代表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谢谢两位。”
他转回去,对教授笑了一下:“抱歉,占用了大家一点时间。”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有人低声说:“他们两个刚才那几句,魔法部那人肯定记得一清二楚。”
有人反驳:“至少他们说的是我们心里也在想的。”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说,只在走出教室时,偷偷看了一眼那位代表的笔记本。
没有人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午后,罗温把三个人叫到他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新鲜的观课记录,是魔法部代表草草写完交给校方的副本。
“今天那堂课。”罗温抬眼,“你们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我们说的是霍格沃茨。”艾琳回答,“没有说任何人的名字。”
“他们要的不是名字。”罗温说,“他们要的是态度。”
“那他们得自己去读。”汤姆说,“我们没发誓给谁听。”
“你们现在说话,每一句都会被写进什么地方。”罗温叹气,“你们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愿意开口。”
“那你希望我们闭嘴吗。”卡斯帕问。
罗温看了他一眼:“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知道。”艾琳说。
罗温沉默了一会,忽然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叠被撕了一角的羊皮纸。
纸边有几个没撕干净的字母。
p,t,c。
“这是那份‘重点观察名单’。”他说,“现在已经不完整了。”
“你把它撕了。”卡斯帕张大了眼睛。
“是。”罗温说,“撕掉之后,我给魔法部回了一封信,说霍格沃茨不会把学生变成数字。”
“他们信吗。”汤姆问。
“他们不信。”罗温说,“但他们没办法重写这一份。”
他把那叠纸推到一边,眼神有一点疲惫,却很清醒。
“你们在结界那边挡过一次。”他说,“在巡查里绕过一次,在课堂上又说了一次。风语塔,魔法部,格林德沃,现在都在盯着你们。”
“那监督官呢。”艾琳问。
“我看霍格沃茨。”罗温说,“只要这座城堡还是学校,你们就还是学生。”
他看着他们,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你们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他说,“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开口,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沉默。但如果有一天,谁想把你们当成交换条件送出去。”
他顿了一顿。
“我会挡在前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是霍格沃茨一贯的冬日风声,吹过塔楼和湖面,像平常一样。
可艾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会回到“平常”了。
第二次碰撞从结界延到了巡查,又从巡查延到了课堂。下一次,很可能就会延到更深的地方。
比如学院休息室,比如校长办公室,比如那座他们一直都在走的长长走廊。
她走出监督官办公室时,顺手摸了一下墙壁。
石砖冰凉。
却真切地留住了这一日的每一步。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堡并不是单纯站在任何一边。
霍格沃茨自己,也是一个护盾。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护盾上留下不那么轻易被抹掉的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