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堡的时候,夜色已经压到窗棂上了。
艾琳一脚踏进门廊,披风下摆还带着没干透的湿气。地上的石砖被水珠一点一点点亮,很快又被冬夜的冷风吹干。
罗温把门在身后关上,魔杖尖轻轻一划,驱散了她肩头残留的水汽。
“回去。”他只说了两个字。
艾琳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跟校长解释这件事。”她低声问。“会有一个版本。”罗温说,“你只需要记得,对外的版本里,湖今晚很安静。”
“那对内的呢。”
“对内的真相,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停了一下,“我希望这个数字不要再往上添。”
艾琳点点头,没有保证什么,也没有拒绝。“监督官。”她在离开前忽然回头,“你刚才是想一个人把湖挡下去,对吗。”
罗温没说话。
艾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吸一口气:“那下一次,如果你还打算一个人去的话,至少让我们早一点知道。”
她说完这句,转身沿着地窖的楼梯走下去。斗篷在角落的阴影里划出一道深色的弧线,很快没入斯莱特林的门后。罗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远去。
“你应该留在教室里。”他在心里说,“可是你偏偏站在湖边。”火把上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没听见。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火墙把整个地窖照得暖黄一片。壁炉上方镶着那条巨大的银色蛇,蛇眼在火光映照下像活的一样。
汤姆坐在靠壁炉最近的一张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高级魔咒理论》。他目光盯着书页,却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时间已经过了宵禁,休息室里人不多,只剩几名高年级还在收拾作业。卡斯帕撑着下巴在一旁打呵欠,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通往走廊的那扇石门。“她不会被监督官扣住吧。”他小声嘀咕。汤姆没理他,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和他心里那种烦躁的感觉一样,不紧不慢,却停不下来。
石门忽然一声低响,画像门缓缓打开。艾琳披着斗篷走进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卡斯帕立刻直起身子:“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被写进校规附录。” “离那个还早。”艾琳把斗篷解下来丢到椅背上,“你怎么还没睡。”“我睡了也睡不踏实。”卡斯帕说,“你要是被抓了,我做梦都得被魔法部追着问话。” 他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是实打实的松了口气。
艾琳笑了一下:“放心,你至少现在还是个自由的学生。”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汤姆身上。“你知道我去了哪儿。”她说。“湖边。”汤姆把书合上,“你回来的时候,手腕上的印记还在烫。”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淡金色纹路此刻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看不出刚才燃烧过的痕迹。“风语塔动了湖。”她走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想从地脉里挖东西出来。”
卡斯帕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半:“你开玩笑吧。那边的人真敢动霍格沃茨的湖?”
“他们已经动了一次。”艾琳说,“监护人已经把那块碎片捏成粉。”汤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她刻意省略的地方。“具体说。”他平静地开口。
艾琳简短地讲了一遍湖边发生的事,只把风语塔试图开通道、他们和罗温合力压回去的过程说了出来。至于那句在火光里浮出的“第二阶段要开始”,她没有提。
“你看见了投影。”汤姆听完之后作出判断,“那说明他们不再满足于远远地敲结界。” “他们想把手伸进来。”卡斯帕缩了缩脖子,“再这么弄下去,湖里迟早要养出来什么东西。”
“还没有。”艾琳说,“至少现在,只是试探。” “只是。”汤姆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在风语塔那群人眼里,只要霍格沃茨没塌,什么都可以叫‘只是试探’。”
艾琳没有反驳。
火光在三人脸上跳动,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卡斯帕先受不了这种压抑,干咳两声:“那现在怎么办。你们两个已经去湖边和那群人蹬了脸,魔法部那边一旦知道,肯定又要开会。”
“魔法部还不知道。”艾琳说,“监督官打算先挡一挡。”
“他一个人挡得住几个塔楼。”汤姆低声道。
卡斯帕看了看他:“听口气,你还挺关心他的。”
“我只是关心谁能把霍格沃茨留在我们手里。”汤姆
说,“一旦学校被魔法部接管,我们就连走廊都走不痛快。”
艾琳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说,“今晚湖底那一条线,我们算是帮忙守了一次。”
“帮谁守。”汤姆问,“魔法部,还是校长,还是……风语塔也在记账。”
艾琳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会记。”
“他们从来不漏掉有用的人。”汤姆说,“只不过,记在什么本子里,才是问题。”
卡斯帕听着这对话头有些发麻,不由得插嘴:“你们要是再这么一句一句往上叠,我真的要怀疑自己坐在什么阴谋部的秘密会议里。”
艾琳笑了一下:“那你可以先去睡。”
“可我睡不着。”卡斯帕用披风把自己裹紧,“湖都要被人挖了,我还在这里做魔药作业,这太不公平。”
汤姆看向艾琳,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你刚才没有说完。”
艾琳挑眉:“哪一句。”
“风语塔那边,除了动湖,还说了什么。”汤姆说,“那边的声线你最熟。”
艾琳沉默了一息。
她还能听见火焰里那句冷冰冰的宣告,像钉子一样挂在耳朵里。
“他们说,第二阶段要在霍格沃茨进行。”她终于开口,“说不定,用的是别人的手。”
卡斯帕吸了口气:“听着就像魔法部。”
“这个猜得不算难。”汤姆道,“风语塔不需要自己进来,只要魔法部不停往里塞人,他们就有了眼睛。”
艾琳点头:“今晚的事不会停在湖边。”
“那我们呢。”卡斯帕问,“继续在边上看,还是干脆找个时间搭乘猫头鹰飞走。”
“你飞得掉吗。”汤姆说,“只要还挂着霍格沃茨的名字,魔法部就能找到你。”
卡斯帕叹气:“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特别珍惜现在还能在公共休息室抱怨的日子。”
艾琳看了看壁炉上那条银蛇。
火光映着蛇身的纹路,那条蛇看起来几乎像在静静听他们说话。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别太早被推到台面中央。”她说,“该挡的时候挡,该装糊涂的时候也要学会。”
汤姆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你很适合当算账的那个人。”
“那你负责踢门。”艾琳说。
卡斯帕举手:“那我负责在门缝里塞条子提醒你们小心。”
三人相视,终于同时笑了一下。笑意不算轻松,但至少还在。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空仍旧低垂,却多了一点稀薄的阳光。湖面在远处闪了一条银线,看上去和往常没有区别,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错觉。
学生们照常往礼堂去,新闻纸照常在桌上飞来飞去。只是角落里多了一些细小的耳语。
“你听说了吗,昨晚有教授在靠近湖边的地方施了好大的防护咒。”
“真的吗。我以为是风大。”
“风哪有那种光。”
流言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准方向,像猫头鹰找信人。
艾琳照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慢慢吃着吐司。她一边听学生们的版本,一边去听教师席那边的动静。
巴顿今天也在。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袍,神情一如既往平静,手边摊着一本小册子,一边吃一边记。好几个教授看着那本册子,脸色都不好看。
“魔法部快烦死了。”卡斯帕小声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他们把整个礼堂改成审讯室。”
“那你这梦也不算太离谱。”艾琳说。
汤姆抬手倒了一点茶,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教师席上扫过。
他看到罗温时,对方正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马上各自移开。
那一瞬间,汤姆看见监督官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
“他昨夜没睡。”汤姆低声说。
“你也没睡。”艾琳回了一句。
“那是因为你不在寝室。”汤姆说得很自然。
卡斯帕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我就知道你昨晚一直盯着那扇门。”
汤姆懒得理他,目光落回自己的盘子,叉子插进一个煎蛋里,动作却慢了半拍。
礼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响。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进来,羽毛灰白,腿上绑着一卷细长的羊皮纸。
它没有飞向教师席,也没有落在哪一位学生面前,而是直直地冲着斯莱特林长桌这边来。
卡斯帕立刻把肩膀缩了一缩:“我先声明,这回肯定不是给我的。”
猫头鹰在空中盘了一圈,最后落在艾琳和汤姆之间的桌面上。它的爪子在木面上抓了两下,就把那卷纸往艾琳方向推了一寸,又往汤姆那边推了一寸,似乎也拿不准究竟该交给谁。
“这只鸟送信送到自己也犹豫。”卡斯帕嘀咕。
艾琳伸手解下羊皮纸。蜡封没有图章,只有一小点被魔咒蚀出的痕迹。她指尖碰到那一点时,手腕的印记轻轻烫了一下。
汤姆的手指也略微紧了一紧。
信不是很长。
艾琳把它展开,视线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眉眼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收紧了一些。她把信推到汤姆面前。
卡斯帕探着脖子想看,被艾琳眼神扫了一下,只好坐回去:“行,我当自己只是路过。”
汤姆低头读那几行字。
字迹很工整,没有署名,却带着他熟悉的味道。那是风语塔的人写的。
【湖底反应已确认。霍格沃茨仍有能力挡住第一道冲击。】
【风向将很快改变。】
【请你们记得,外部的观测不会停。内部的清理也不会。】
【第二次碰撞,不在湖边。】
【你们若选择站在风里,就不要指望墙替你们遮挡。】
艾琳轻声说:“他们在提醒我们,下一次会借别人手。”
“魔法部。”汤姆把羊皮纸卷回去,“或者某个急着证明自己忠心的家族。”
“这封信什么意思。”卡斯帕忍不住问,“看上去像警告,又像招呼。”
“这就是他们的本事。”艾琳说,“每一句话都能有两层意思。”
“那我们要不要回信?”卡斯帕看向他们两个,“至少说明一下,霍格沃茨这边还没彻底糊涂。”
“现在回。”汤姆摇头,“等于承认这鸟确实是飞进斯莱特林来的。”
他把信折成很小的一块,随手塞进袍子口袋。
“先放着。”他说,“看他们下一步怎么出牌。”
艾琳没有反对。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多说一句,多落一个字,都可能被别人当成证据。相反,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上午的课程进行得异常沉闷。
魔咒课上,教授念完咒语的理论,才示范到一半,就被门口出现的身影打断了节奏。
罗温站在门口,身后是巴顿。
“抱歉打扰。”巴顿略一点头,“我们需要借几位学生一会。”
教授皱起眉,忍了忍,还是点头。
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一瞬。
那几串名字落下,连黑板上的粉尘都像停在半空。
教授只得挥了挥手:“去吧。回来补作业。”
卡斯帕嘴角抽了一下:“我就知道自己的课表永远不安生。”
艾琳收好魔杖,走到教室门口。罗温看着他们,眼神不算严厉,却也谈不上和气。
“会议室。”他说,“不是审讯室。”
“听起来差不多。”卡斯帕小声念叨。
他们跟着两位大人一路走向三楼。走廊里不少画像探出头来,目光像蛛网一样落在他们身上。
会议室的门口已经站着几位教授。迪佩特坐在主位,脸色凝重。邓布利多靠在窗边,神情看不出情绪。
巴顿让他们坐在侧边的椅子上,自己回到桌前。
“这次不会太久。”他说,“只是需要你们确认几件事。”
“关于昨晚。”罗温补了一句。
艾琳和汤姆对视一眼。
巴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魔法部观测到,昨晚霍格沃茨湖畔有高强度魔力波动。校长提供的报告显示,这是一次防护性施咒。我们需要知道,当时湖边还有哪些人。”
“监督官。”艾琳开口,“还有我。”
“里德尔同学也在。”汤姆接一句。
卡斯帕举手:“我在楼里。”
会桌旁有教授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强忍笑意。
巴顿记下他们的话:“你们为何出现在那里。”
“监督官叫我们去。”艾琳说,“因为我们之前参与过边界记录。”
罗温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比其他学生更熟悉那一带的变化。”
“你们当时感觉到的力量如何。”巴顿抬眼,“是攻击,还是单纯的测试。”
汤姆缓缓道:“如果是攻击,霍格沃茨今天就不会这么安静。”
这句话让几个教授都皱了皱眉。
巴顿看向他:“你的判断是。”
“有人在看霍格沃茨能承受多少。”汤姆说,“但是那次试探的力度刚好停在不会真正撞穿的地方。”
“你觉得那是巧合吗。”巴顿问。
“如果是巧合,那就太巧了。”汤姆的语气不紧不慢。
巴顿沉吟了一下,又问艾琳:“你怎么看。”
“我同意他的说法。”艾琳答,“那股力量像是在湖底那条线外面慢慢擦过。”
“那你们认为,是谁在做这种事。”巴顿盯着她。
“可能的人太多。”艾琳说,“但无论是谁,他们都没有把霍格沃茨的学生放在第一位。”
罗温侧过脸,看向窗外。
这句回答没有指名,却把所有在场的大人都拉进了同一块镜子里。
巴顿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文件,目光在三人脸上停留片刻。
“魔法部很在意霍格沃茨的安全。”他缓缓道,“也在意你们这样的学生会不会被卷入。今天问这些,只是为了确认,有些事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
“那你们确认了吗。”卡斯帕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要在记录最后签字。”
巴顿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这次不用。”
会议室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你们可以回去上课。”迪佩特终于说,“如果有人在走廊上拦你们,记得告诉他,今天的课已经够被打断。”
这句话说得有点无奈,惹得几位教授轻轻一笑。
三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邓布利多忽然叫了一声:“普林斯小姐。”
艾琳停下脚步,回头。
“湖边的事情。”邓布利多看着她,“谢谢。”
艾琳愣了一下。
“我只是站在监督官旁边。”她说。
“站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记住。”邓布利多说。
艾琳微微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和同伴一起离开。
走廊上没什么学生,只有光从高窗照下来,落在石砖上。
卡斯帕长出一口气:“我活着出来了。”
“你本来就没死。”汤姆说。
“可他们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给我们量棺材。”卡斯帕扶着胸口,“尤其是那个巴顿先生,实在看不出他是来保护学生还是来给魔法部找理由。”
“他也在夹缝里。”艾琳说,“就像监督官一样。”
卡斯帕看向她:“那我们呢。”
“我们站在霍格沃茨里。”艾琳说,“暂时还算有屋顶。”
汤姆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卡斯帕问。
汤姆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印记,却在刚才那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艾琳。
“你刚才有听见什么吗。”他问。
艾琳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来信之后那条线很安静。”她说,“刚才没有。”
汤姆皱眉,像是在辨认那一点极轻的震动是否只是错觉。
“也许是湖底的余波。”艾琳说,“你昨晚也站在魔力圈里。”
“也可能是有人在换对话的方式。”汤姆低声道。
卡斯帕完全听不懂他们这半句半句的,“你们俩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到底是湖在跟你们说话,还是哪个塔楼又开始冒烟。”
“塔楼暂时还没冒烟。”艾琳说,“不过,下一阵风大概就要往楼里吹了。”
她看向远处一扇窗。
从那里可以看见一点湖光,薄薄的一条,像被刀削过的银线。那线看上去安静,其实下面的水已经被翻动过一次。
艾琳知道,第二阶段的试炼已经悄悄拉开了幕布边角。
这一次,风不会只在禁林和湖边打转,而是要沿着走廊、教室、教师休息室,一格一格地吹过。
谁站在哪一边,不久之后就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