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西苑里结了冰,原本还要假装瑞兽的白鹿冻得哆哆嗦嗦,缩在墙根底下啃干草。
精舍里,地龙烧得都要把地板烫裂了,可嘉靖帝朱厚熜还是觉得冷。
阴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吕芳端着痰盂的手都在抖,因为他看见明黄色的锦帕上,摊着一口发黑的浓血,里面甚至还能看见指甲盖大小的内脏碎块。
“吕芳。”
嘉靖的声音哑得像公鸭嗓子,“你说朕是不是被骗了?”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就是个送命题。
“万岁爷!”
吕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把地砖磕得当当响,“国师乃是太上老君座下的仙童,这些年大明国运昌隆,都是”
“那是国运!朕问的是朕的身子!”
嘉靖猛地把手里的药碗砸在柱子上,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说什么换血换髓,说什么脱胎换骨。
朕吃了几年他的金丹!
结果呢?
现在朕连站起来尿尿都费劲!”
嘉靖披头散发,眼神里哪还有什么半仙之体的淡然,全是凡人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和歇斯底里。
死亡,就像条阴冷的毒蛇,已经爬到了这位自诩“长生大帝”的脚面上,正吐着信子准备下口。
“去!把他给朕叫来!”
嘉靖抓起床头一直供着,传说是永乐爷北征时用的匕首,“今晚他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朕就让他先一步飞升去探探路!”
顾铮是被锦衣卫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到了精舍,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只有几个大汉将军握着刀柄,一副真准备砍人的架势。
“顾爱卿。”
嘉靖坐在龙榻上,手里把玩着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朕的大限,是不是到了?”
这还是第一次,嘉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顾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道士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铅汞中毒太深,再加上这些年为了求仙把身体底子早就掏空了。
“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顾铮没跪,反而很是淡定地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净了净手。
他在赌。
赌嘉靖已经把求仙当成救命稻草的赌徒心理。
“为何?”
嘉靖冷笑,把匕首架在了顾铮的脖子上,刀锋贴着顾铮的动脉,“朕咳的是黑血!
太医说了,这是五脏皆衰之兆!
你给朕的不是金丹,是催命符!
今日你要是不给个实实在在的时间,别怪朕翻脸无情!”
刀很凉。
但顾铮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匕首,动作轻慢,仿佛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帝王之怒,而是一根树枝。
“凡人愚昧,太医那种俗物懂个屁。”
顾铮转过身,直视嘉靖浑浊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悲悯,“陛下,您这就要成了。”
“成了?”嘉靖一愣。
“所谓脱胎换骨,不把这凡胎烂骨排出去,怎么换新的?”
顾铮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荡的精舍里回荡,带着让人不得不信的魔力,“那些黑血,就是您身体里的朽气!是凡毒!
这是最后一道坎了,陛下。”
“最后一道坎?”
嘉靖手里的刀放下了,眼里的杀气变成了某种渴望,“还要多久?
顾铮,你别跟朕打马虎眼。
朕要一个日子。
哪年?哪月?哪天?”
嘉靖是真怕了,他不想听“缘分到了自然成”的屁话。
顾铮深吸一口气。
真正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他如果今天不说出一个日子,这屋他走不出去。
如果说得太远,嘉靖不信;
如果说得太近,他没法把这漫天的谎圆回来。
顾铮闭上眼,双手快速掐算,神棍范儿拉满。
半晌。
他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在大理石地砖上,刷刷刷画了一副极其抽象的星图。
“天机已显!”
顾铮指着地上的一个红点,声音如雷:
“明年,九月初九!”
“重阳之日,阳气极盛!”
“就在泰山之巅!”
顾铮死死盯着嘉靖,“那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届时,陛下将脱去凡胎,白日飞升,位列仙班!”
“九月初九”
嘉靖嘴里念叨着这个日子,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水源,“泰山封禅之地对,就该是泰山!
爱卿,真的能成?”
“若是不能成。”
顾铮整了整衣冠,“臣愿意自碎天灵盖,为陛下血祭这登仙路。”
嘉靖盯着顾铮看了许久。
他在黑沉沉的眼睛里没看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好。”
嘉靖把匕首扔在地上,极度的疲惫又涌了上来,“朕信你这最后一次。
传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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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日起,西苑封门。
朕要闭死关,去秽气,迎仙体。
这朝中大小事务,除了你顾国师,谁也不见。
就连裕王也不见。”
“还有。”
嘉靖缩回被子里,声音微弱,“既然要飞升,场面得大。
别给朕丢人,也别给老天爷丢人。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要是到了那天朕飞不起来”
“那你就从泰山上跳下去吧。”
出了宫门,外头的冷风一吹,顾铮才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粘糊糊的。
好险。
差点就真成了“祭天”的贡品。
九个月。
他只有九个月的时间来安排这场惊天骗局。
刚上了包着铁皮的马车,早已等在车里的心腹兼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就把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递了过来。
“国师爷,北边戚大帅的加急文书。”
陆炳脸色很不好看,“好像是出事了。”
顾铮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瞬间锁死了。
“腊月十七,我部运粮队途经抚顺关外,遭伏。
敌不过五百人。
皆手持制式鸟铳,设伏于林莽之中。不用弓箭,不用近战。
先以排枪齐射,杀我护卫过半。
待我军反击,即刻散入深林,游击袭扰。
追之不及,中伏再三。
五百石军粮尽数被劫。
我军死伤一百六十人,竟未得敌一具首级。”
最后,戚继光用极为凝重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
“战法老辣,深得我神机营精髓。
非流寇,乃劲敌。
据逃回生还者言,匪首似是一少年,号‘野猪皮’。”
咔嚓!
顾铮手里的信纸被捏成了一团。
该来的还是来了。
塔克世老混蛋虽然废了,但他这是回去养蛊了!
努尔哈赤,历史上的野猪皮。
居然这么快就成了气候?
还用火枪打游击?
“国师爷,要不要调兵去剿?”陆炳做了个砍头的手势,“趁着他们还没壮大。”
“晚了。”
顾铮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摇了摇头,“辽东那地方,林深似海。
五百人撒进去,就算是你派十万人去搜,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这是颗钉子。
严嵩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做文章。”
现在严党正愁抓不住顾铮的把柄。
要是知道他“纵虎归山”,那还不得借题发挥,说国师只会坑自己人?
这节骨眼上,不能乱。
“让戚继光盯着点,别轻举妄动,先把关门给我守严实了。”
顾铮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帮野狼崽子想咬人?那就让他们咬。
等到九月初九
老子要在泰山上办大事,正愁没个够分量的‘祭品’来开席呢。”
顾铮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既然死期定在了明年九月九。
那就把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攒到一桌席上去算个总账吧。
此时的严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严嵩幕僚兴奋得直搓手:“阁老!那是死期啊!
九月初九!
陛下把这事儿告诉宫里的老太监了。
姓顾的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飞升?
我看他到时候怎么收场!人要是飞不起来,那就得脑袋落地!”
严嵩捻着胡子,声音阴恻恻的:“不要高兴得太早。
此人手段诡谲,指不定又弄出什么我们看不懂的戏法来。
你以为他真会带着皇上跳崖?
他敢定日子,必然有后手。”
“阁老,那咱们怎么办?”
幕僚恶狠狠地说,“要不趁现在他在准备,给他的工坊下点绊子?让他那个什么球做不出来?”
“那是下策。”
严嵩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我们要帮他。
要让他大办!特办!
要让他把国库里的银子全花光!要让天下人都盯着那天!
到时候我们只需在关键的地方,稍稍动一点手脚”
严嵩做了个推倒的手势。
“只要皇上那天没飞上去,反倒摔下来了。
弑君这个罪名。
可就不是他顾铮一个人的事了,那是咱们给他顾家准备的九族大礼。”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盖住了京城的红墙黄瓦,也盖住了底下翻涌的滔天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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