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
这地儿不像蒙古草原那么敞亮,到处都是要把人闷死的原始森林。
黑压压的老松树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儿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穷酸气。
这里的女真人活得苦啊。
是真苦。
又要给大明的边将送人参鹿茸当孙子,又要防着其他的部落来抢为数不多的口粮。
赫图阿拉老寨。
这是一个破破烂烂、甚至连城墙都是拿木栅栏围起来的村落。
就在村口的泥地上。
塔克世,或者说现在这个穿着破烂羊皮袄、一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那儿抽着烟袋锅子。
没人搭理他。
自从三个月前他狼狈地逃回这里,族里的长老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瘟神似的。
要不是他以前是王杲大汗,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撵出去了。
“听说了没?从西边回来的塔克世,天天蹲村口发呆,怕是被大明的天雷给吓傻了吧?”
几个正在在磨箭头的族人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
虽然他是条丧家犬,但他儿子的眼神我看邪乎得很。”
塔克世没聋,但他懒得辩解。
他只是眯着眼,盯着不远处的泥坑。
那里正在“打架”。
不过不是大人,是一群还没马镫高的小屁孩。
这群孩子里,有一个长得特别壮实的“小霸王”,手里挥着根木棍,正追着几个瘦小的孩子打。
而在泥坑的另一边,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穿得最破,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但他不动。
哪怕“小霸王”把他唯一的窝头踩在泥里,他也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哭爹喊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等到“小霸王”打累了,正气喘吁吁地弯腰去捡石头的一瞬间。
瘦小的身影突然动了。
不动如龟,动如疯兔!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
这孩子直接扑上去,一口!就死死咬住了壮孩子的耳朵!
不松口。
任凭壮孩子怎么拿拳头砸他的背,怎么拿脚踹他的肚子,他就像是个还没长牙的小狼崽子,眼神死寂死寂的,硬是把一块肉都要扯下来!
最后,比他壮一圈的“小霸王”怂了,哭得震天响,跪地求饶。
孩子这才松了口,也不炫耀,甚至还很是懂事地给那个壮孩子拍了拍身上的泥,然后捡起烂泥里的窝头,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
塔克世笑了。
这是他回建州以来,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他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站起身,冲那孩子招了招手:“小猪皮,过来。”
这孩子有个很难听的小名,叫野猪皮。
也就是后来的努尔哈赤。
“阿玛。”
努尔哈赤走过来,擦了擦嘴角别人的血,脸上既没有得胜的骄傲,也没有被打的委屈,平静得像个活了八十岁的老妖怪。
“疼吗?”塔克世摸了摸儿子被打得青肿的皮肤。
“不疼。”
努尔哈赤摇摇头,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寒意,“他力气大,我不等他泄了气,打不过。
让他几拳头,换他以后看见我就得绕道走,这买卖,值。”
听听。
九岁的孩子,这嘴里说的是生意。
塔克世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儿子。
不是温情的拥抱,而是像要把这孩子的骨头都勒断了的用力。
“好!好小子!!”
塔克世眼眶通红,“像咱们这种没了根的浮萍,要是心不狠,那就是那地里的肥料!
记住今天的滋味!”
“阿玛,那个大明真的很厉害吗?”
努尔哈赤突然问道,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短了一截小拇指的手。
塔克世的身体僵住了。
夜晚。
风吹得山顶上的老树呜呜作响。
父子俩站在赫图阿拉最高的山坡上。
从这儿往南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在父子俩的脑海里,那儿是灯火辉煌的天堂,也是他们永远翻不过去的地狱。
“儿子。”
塔克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是一颗已经被压得扁平、甚至有点融化的灰色铅弹。
这是从他大腿肉里剜出来的。
那一天在大同城外,这玩意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拿着。”
塔克世把这颗还带着体温的铅弹,放在了努尔哈赤小小的手掌心里。
很沉,很冷。
“大明人厉害,不在于他们个头大。”
塔克世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沙哑,“论骑马,他们的屁股都要颠开花;
论射箭,他们十箭九空。
可是,儿子。”
塔克世指着南边,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敬畏交织的复杂,“他们的国师,是个真正会妖法的人。
他在那儿吹一口气,就能让雷火从几里地外飞过来。
他随便写张纸条,就能让咱们曾经的盟友拿刀砍咱们的脑袋。
,!
你阿玛我,哪怕有几万铁骑,在所谓的‘国师’面前,连条狗都算不上!”
努尔哈赤紧紧攥着那颗铅弹,指节发白。
“那咱们就永远赢不了?”
孩子的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要把天都要烧穿的火苗在跳。
“以前赢不了。”
塔克世深吸了一口气,大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你阿玛我是旧时代的人,脑子笨,只会抢。
但你不一样。
从今天起。
你去李成梁的家里当亲兵!哪怕给他倒夜壶,给他洗臭脚,你也得去!
去给我学!
学汉话!学那帮文人的心眼!
更重要的”
塔克世指着那颗铅弹,“给我搞明白,这个叫‘火器’的玩意,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咱们现在打不过,咱们就忍。
咱们就装孙子。
咱们就像你今天那样,等着巨人打累了喘气的时候。”
塔克世的脸贴着儿子的脸,恨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到时候,你带着咱们女真最狠的狼,也给他们的脖子上来一口!!”
努尔哈赤看着手里扭曲的铅弹。
他在冰冷的金属上,似乎看到了父亲描述的毁天灭地的雷火。
“阿玛。”
努尔哈赤把铅弹揣进了贴身的小兜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我会去的。”
九岁的努尔哈赤抬起头,笑容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深沉。
“我不仅要学会他们的妖法。”
“将来,我也要让那个叫顾铮的大国师看看”
“白山黑水里养出来的狼,能不能把他的神坛给撞个稀巴烂。”
月光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在遥远的北京城里,还在享受着“退休”红利、忙着跟严嵩斗法、跟嘉靖装逼的顾铮可能怎么也想不到。
正是他的一念之差,正是一发没有打中要害的铅弹。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亲手为一个真正的“天字第一号”反派,完成了最关键的加冕礼。
这一对父子,将会像是一颗埋在雪地里的定时炸弹。
在几十年后,把大明炸个底朝天。
风,更冷了。
似乎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一刻的“传承”,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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