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过后的京城夜，冷得像个巨大的冰窖。
风卷着雪粒子，在紫禁城的红墙根底下打转，发出类似于鬼哭的呜咽声。
天工院，这块如今大明朝最神秘，也是看守最森严的地界，此刻就像一头盘踞在黑暗里的铁兽。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行，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他是严嵩养了二十年的死士，代号“穿山甲”。
“该死的顾铮，这墙修得比紫禁城还高。”
穿山甲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嘴里叼着一根涂了黑漆的竹管，利用抓钩挂住城墙的一处排水口，身子像条无骨蛇一样往上蹭。
严阁老的命令很简单：今晚，要把那个所谓的“登仙天舟”毁了。
不用炸烂，动静太大。
只要在几个关键的承重铆钉上点一点“化铁水”，等到九月九那天，皇帝飞到半空……
吧唧。
就是大明朝最好的一出戏。
翻过墙头，穿山甲屏住了呼吸。
底下的巡逻队刚刚走过去，装着奇怪火石击发装置的“线膛枪”闪着寒光。
他没敢大意，趴在房梁上足足等了一刻钟，确定没人回头，才轻飘飘地落下。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仓库大门虚掩着。
这就是情报里说的“一号甲字库”。
推开门，桐油和生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穿山甲看见了那个庞然大物。
一个用牛皮和不知道什么布料缝制起来的巨大气囊，下面吊着一个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吊篮。
吊篮四周刻满了云纹，正中间甚至还镶嵌着金丝楠木的御座。
“这就是皇帝老儿要去见神仙的座驾？”
穿山甲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也就是个比较大的孔明灯罢了。”
他蹑手蹑脚地摸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
这里面装着的是西域传来的强酸，滴在铁上，不出三天就能烂透，但外表一点看不出来。
“顾铮啊顾铮，任你机关算尽，这登天路，你是铺不成了。”
他摸到了吊篮和大绳连接的一个粗大铁环，这是命门。
拔开瓶塞，刺鼻的酸味刚要飘出来，他手腕一抖，准确地要把液体倒上去。
“嗒、嗒、嗒。”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极有韵律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穿山甲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作为死士，他的反应快到了极点，根本不回头，反手就是一枚毒针甩了出去，身子同时像个皮球一样往旁边的木箱后面滚。
叮！
毒针像是打在了铁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紧接着，整个仓库的顶棚，“哗啦”一下，几十盏防风的大灯笼同时被拉开了罩子。
原本漆黑如墨的仓库，瞬间亮得如同白昼！
刺眼的光线让穿山甲不得不眯起眼睛。
等到他适应了光线，心里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只见四周围的二层连廊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飞鱼服、手持连发劲弩的锦衣卫。
而在正对面的太师椅上，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炳站在那人身侧，正拿一块洁白的绸布擦拭绣春刀。
坐着的，正是大明国师，顾铮。
“严家养的人，怎么都这么没创意？”
顾铮嘬了一口茶，啧啧嘴，“穿黑衣，蒙着脸，半夜翻墙。
你就不能换身太监皮，或者工匠服走正门试试？”
穿山甲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眼神阴鸷。
他是死士，被发现了只有一个下场——死。
但在死之前，如果能拉上顾铮垫背……
“别动歪脑筋了。”
顾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指了指巨大的热气球吊篮，“你手里那瓶王水，腐蚀性挺强，花了不少银子弄来的吧？
可惜了。
你往环上滴也没用。
那就是个实心的铁疙瘩，我就算把你手里的瓶子全倒上去，也就是给它抛个光。”
什么？！
穿山甲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铁环。
“这是一比一的‘模型’，也就是摆在明面上给严嵩那老东西看的。”
顾铮笑着站起身，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真的核心部件，怎么可能放在这种连只耗子都能钻进来的破仓库里？”
“不可能！情报上说……”穿山甲嘶哑着嗓子开口了。
“情报上说，这个点换岗，排水口常年不修，这里的锁也是最容易撬的‘将军锁’，对吧？”
陆炳在一旁冷笑着接过了话茬，“那是国师故意写在‘安防图’上的，就是怕你们这帮蠢货迷了路，找不着地方。”
顾铮拍了拍手，似乎觉得有些无聊：“行了，老陆，收了吧。
这种喽啰也就是个探路的石子儿。”
穿山甲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猛地举起手里的匕首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扎。
死士守则第一条：绝不被生擒。
崩！
一声弓弦震响。
一支没箭头的弩箭精准地砸在他的手腕骨上，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两名大汉将军如同猛虎下山，扑上去一左一右就把他的胳膊卸脱了臼。
“想死？那也得顾大人批了条子才行。”
陆炳走过去，一脚踩在穿山甲的脸上，鞋底碾了碾，“带下去，我不想要他的供词，没用。
把他身上联系严府的密语本子搜出来。
然后，给我按照他们那一套规矩，给严府回个信。”
陆炳抬起头，看向顾铮，眼里带着询问：“国师，回什么？”
顾铮走到巨大的模型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环，笑容有些渗人。
“就回……‘得手了’。”
顾铮转过身，背对着光鲜亮丽却空有其表的“登仙船”：
“再加一句。
就说这热气球的蒙皮用的也是次等货，不耐火。
让他们放心。
只要他们到时候敢在这上面点把火，咱们万岁爷……
都不用飞上去，直接就能在大典开始前变成个火球。”
穿山甲趴在地上，虽然下巴被卸了，但眼睛瞪得要把眼角都要裂开了。
太狠了！
这是要让严嵩他们误判，引诱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错误的目标上！
等到真的动手那天，发现点不着火，或者破坏不了……
那时候，早就布置好的锦衣卫就能把他们当成瓮里的鳖，一个个捉出来！
“严嵩啊严嵩……”
顾铮走出门外，迎着漫天的风雪，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我都给你把坑挖得这么舒服了，你要是不往里跳，那可太对不起这大雪天了。”
陆炳跟了出来，压低声音：“国师，那真正的‘登仙舱’……”
“在地底下埋着呢，除了我也就你知道。”
顾铮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这事先放放。
严党这边的动作咱们算是按住了。
但我让你查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比起这帮玩阴谋的，明天早上那帮要跟我‘讲道理’的，才是真头疼。”
提到这个，陆炳这位掌管诏狱、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眉头也皱成了川字。
“不乐观。”
陆炳叹了口气，“成国公朱希忠那个老兵油子这次是真急眼了。
您要修通天津的‘驰道’，正好划过了他在城外三十里铺的祖坟边上，顺带还平了他三个庄子。
他联合了都察院的言官，还有一群所谓的‘鸿儒’，正在工地上扎帐篷呢。
说明天只要您的铲子敢动一下，就是动大明龙脉。
几千号老百姓也被扇呼起来了，正举着锄头喊‘诛妖道，保家园’呢。
国师，这要是真打起来……可就是几千条人命的大案子。”
顾铮闻言，没生气，反而乐了。
“朱希忠这老小子，居然跟我玩‘民意’这套？”
顾铮坐上马车，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行啊。既然是‘民意’，那就不能用刀去砍。
咱们明天去工地上，跟他朱大国公……好好谈谈这一斤民意，到底值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