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过了腊月就是钢刀。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刮在脸上不流血,但它是能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阴毒。
曾经意气风发、手里挥舞着镀金通条喊着“冲锋”的王杲,如今就像条在雪窝子里刨食的老瘸狼。
不到半个月。
他就懂了一个道理:在草原上,当你手里有刀的时候,周围都是肝胆相照的安达;
当你手里的刀折了,那周围全是盯着你脖子、想拿你脑袋去大明换铁锅的恶鬼。
“大汗不能走了。”
唯一的亲卫长巴图,这会儿脸都被冻黑了,手里那把跟着他砍了十几年的弯刀,豁口多得像把锯子,“马都口吐白沫了,后面那帮科尔沁的狗崽子咬得太死!”
王杲,不,现在该叫他那个几乎没人记得的女真名字——塔克世。
他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里看不见人,但像是被死亡舔着脖颈子的感觉,太熟悉了。
“谁能想到啊”
塔克世惨笑一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就在半个月前,老子还是几万大军的主子。
就在昨天,土默特部的长老还抱着我的靴子叫亲爹。
就在昨晚。
他本来以为逃到了“老盟友”土默特部的一个分支营地,能喝口热羊汤,睡个安稳觉。
结果呢?
汤还没进嘴,他就看见长老的小儿子,正对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画像,再偷偷瞄着他的脑袋比划。画像旁边赫然写着:
【大明悬赏:王杲人头,赏生铁千斤,精盐百石,赐大明‘顺义伯’铁券!】
塔克世的心比漫天风雪还凉。
仅仅是因为妖道顾铮的一句话!
他甚至都没派兵来追!
扔出了点所谓的“互市”甜头,整个草原就像是被下了蛊,原本跪在他脚下的盟友,瞬间全成了要吃他肉的饿狼!
塔克世在马背上颠得胃里泛酸水,“这是要把老子当个臭虫一样捏死!
顾铮好狠的手段!”
“噗嗤!”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一支看着极不显眼、尾羽都秃了的狼牙箭,从风雪里钻出来,直愣愣地扎进了亲卫长巴图的后心。
巴图连吭都没吭一声,甚至脸上让大汗“快跑”的表情还没做完,人就直挺挺地栽进了没人膝盖深的积雪里。
紧接着。
风雪像是被撕开了口子。
几十个穿着杂色皮袄、脸上挂着贪婪狞笑的科尔沁骑兵,像是鬼魅一样围了上来。
“王杲大汗!”
领头的一个缺了大门牙的小头目,把手里的弯刀在袖子上擦了擦,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您跑累了吧?
咱也不想难为您。
您把那颗吃饭的家伙借咱们兄弟使使?
咱们也不多要,就想去大明关口换两坛子‘二锅头’的烈酒暖暖身子!”
借头换酒?
这就曾经那是叱咤风云的大汗的价码?
“你们这帮吃屎的杂碎!”
塔克世吼了一嗓子,想拔刀,却发现手冻僵了,连刀柄都攥不住。
“我看您是还没醒呢。”
缺牙头目嗤笑一声,“兄弟们,别把皮子弄破了,那玩意也能换茶叶呢!上!!”
绝望。
不是在千军万马里对冲的豪迈,这是被当成一条野狗围猎的屈辱。
塔克世眼睁睁看着最后几个忠心耿耿跟着他从大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护卫,为了给他挡刀,被人像杀鸡一样砍翻在地。
鲜红的血飙在惨白的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想哭。
“吼!!!”
塔克世疯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怀里掏出半截被戚继光的火箭炸剩下的焦黑木头,那是他曾经权杖的一部分。
他就拿着这半截烂木头,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野兽。
那一夜。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敖包旁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想要用王杲人头换酒的小头目,最后是被塔克世硬生生用牙齿把喉管给撕开的。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
雪停了。
满地都是冻硬了的尸首。
塔克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浑身就没有一块好肉。
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熊皮大氅,早就在厮杀里成了破布条。
他手里捧着一把带血的雪,往嘴里硬塞。
冰碴子割着喉咙,但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蒙古完了。”
塔克世把嘴里的血水混着雪咽下去,他看着南边。
那个方向是大明,是拥有“天雷”,拥有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把他打入地狱的男人的地方。
“我这辈子算是干不过你了。”
塔克世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只想抢钱抢女人的草原悍匪,那现在,他的眼里多了毒蛇一样的阴冷和死寂。
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不叫王杲了。”
他把脚边被砍烂的、象征蒙古贵族身份的金顶帽子一脚踢开。
他转过身,看向东边。
那边是茫茫林海,是黑水白山。
那是他的母族,建州女真的地盘。在那里,他叫塔克世。
“顾铮你觉得我是条废狗了,是吧?”
“你觉得把我放回去,我也就是在泥坑里打滚,是吧?”
塔克世血肉模糊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等着。”
“我这条狗就算咬不死你,我也得去林子里,给你生出一群专门吃人的狼崽子!!”
他拖着被砍瘸了的腿,一步一挪,在朝阳初升的雪原上,拉出了一道像是血痕一样的长长影子。
枭雄死了。
一个纯粹的复仇者,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