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都要躁动。
北边的地还没彻底解冻,南边的风已经把泉州港的海水吹得暖哄哄的。
今儿个的泉州港,那可是真的是“万人空巷”。
不为别的,就为半年前顾国师许下的那个“泼天富贵”。
整整半年的杳无音信,坊间早就有了谣言,说出海的船队遇了龙王爷,连人带船都喂了鱼。
有些个当初没抢到票号的酸商贾,还在茶馆里阴阳怪气,说这是国师爷在拿着大家的钱打水漂。
可就在巳时三刻。
海平面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桅杆像是从水里长出来似的,密密麻麻地戳破了薄雾。
“回回来啦!!!”
了望塔上的差役这一嗓子,喊破了音,跟公鸭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码头上瞬间炸了窝。
几万人跟煮饺子似的往岸边挤,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拿着棍子都拦不住。
一支怎样凄惨又壮观的船队。
三十艘出海的大福船,回来二十六艘。
船身上到处是修补过的木板,帆布上挂着还没洗干净的盐霜和不知道是鱼还是人的黑血。
有些船的船舷上,甚至还嵌着海兽的大牙,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当第一艘船靠岸,跳板刚搭上。
“咣当!”
一个因为太重而有些变形的大红木箱子没抬稳,磕在跳板上翻了。
一瞬间,码头上的吵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箱子摔裂了,流出来的不是水,也不是什么干鱼烂虾。
是光。
银白色的,在这种大太阳底下能把人眼睛晃瞎的光。
成锭成锭的“洋银”,也就是西班牙瑞尔,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滚了一地,还在码头的石板上蹦跶着,发出一阵阵只有钱才能发出的悦耳脆响。
“银银子!!全是银子!!”
紧接着,一筐筐的气味冲鼻的胡椒、苏木、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红得像血的宝石、甚至还有两只被关在笼子里、长着大长腿没翅膀的怪鸟(鸵鸟),像是垃圾一样被不要钱似的搬下船。
“我的天爷啊!那一筐是丁香?!在药铺里要一两银子一钱的丁香?他们拿筐装?!”
“看那象牙!比俺大腿还粗!这一根能在京城换套三进的大院子!”
船队?这分明是二十六座在海上漂浮的金山!
一趟出海,总利三千二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在三天后摆上了嘉靖皇帝的御案。
嘉靖爷这会儿正拿着那一颗从船上弄下来的、足足有鸡蛋大的红宝石把玩。
听着顾铮报数,皇帝的手抖得差点把那宝石给摔了。
“多少?!再说一遍?!”
“回皇上,除去本钱、损耗,以及抚恤,净利三千二百万两。”
顾铮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剥着个从南洋运回来的“莽吉柿”(山竹),把雪白的果肉往嘴里一送,酸甜可口。
“三千三千”
嘉靖爷觉得嗓子有点干,这一笔钱,抵得上大明朝十年的国库岁入!
他这辈子虽然富有四海,可手里头也是紧巴巴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等真正的横财?
“发了!朕发了!!”
嘉靖兴奋地在暖阁里转圈,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修!把西苑扩一倍!不,两倍!
顾爱卿,那什么长生丹的材料,买!全买最好的!”
“陛下,这钱怕是有一部分拿不稳。”
顾铮把吃剩下的果皮随手扔进唾壶里,也没起身,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一趟其实能赚五千万的。
少了那两千万,让人给劫了。”
嘉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三角眼里猛地射出一股凶光,是护食的狼才有的眼神。
“谁?谁敢抢朕的钱?!”
“红毛番,西班牙人。”
顾铮拍了拍手上的黏液,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血的信,那是船队主事拼死带回来的血书。
“他们在那个叫马六甲的地方设了个卡子。
说是那片海是他们家后院,大明的船要过去,得交六成的税。
咱们的一个船主气不过,争辩了两句,被他们的总督当街扒了裤子,打了三十鞭,连人带货扣下了。”
顾铮叹了口气,摇着头:“人家放话了,说东方这块地界儿,海里游的鱼归龙王管,水面上飘的船,归他们‘无敌舰队’管。
大明的天子?那是旱鸭子,管不到海里去。”
轰——!
嘉靖爷手里的玉如意这回是真碎了。
如果是骂他昏庸,他也就算了,毕竟那是文官的活儿。
可说他管不着?还抢了他的两千万两银子?!
那是朕的长生钱!是朕的命根子!
“放肆!反了!!一群化外蛮夷!长毛的畜生!!”
嘉靖气得胡子乱颤,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朕乃天子!富有四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马什么甲的水,也是朕的!!
他敢收朕的税?
他是活腻歪了吗?!”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跟皇帝谈什么海权意识、谈什么地缘政治都是扯淡。
你就告诉他,有人把你口袋里的钱抢走了,他比谁都急。
“陛下息怒。”
顾铮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这红毛番确实嚣张,仗着手里有几艘大船,有几门红夷大炮就横行霸道。
咱们的福船,跑商还行,打仗是差了点火候。
这口气,看来陛下只能忍了。”
“忍个屁!!”
嘉靖直接爆了粗口,“朕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顾铮!你不是神仙手段吗?你不是能搓雷吗?
给朕弄死他们!
不论花多少钱!把这帮红毛鬼子的老窝给朕炸平了!
两千万两必须要给朕吐出来!还得加倍!”
“既然陛下有此雄心”
顾铮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早就准备好的冷冽。
“臣在天津卫,早就让天工院秘密造了十艘‘大家伙’。
本来是打算给龙王爷上供的,现在看来,正好拿来祭旗。”
顾铮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纸,摊开在嘉靖面前。
图纸上画着的,不是传统的平底福船,而是采用了尖底、修长船身、并配有多层甲板的巨兽。
最显眼的,是侧舷密密麻麻的炮口。
镇远级战列舰。
这不是顾铮那个时代的产物,而是他在这个时代现有技术基础上,结合了“材料强化”魔改出来的缝合怪。
“传朕旨意!”
嘉靖看着图纸,虽然看不懂复杂的参数,但他能感觉到这玩意儿透出来的杀气。
“封谭纶为征夷大将军!统领这这什么?”
“大明皇家海军。”顾铮补充道。
“对!统领皇家海军!即日南下!”
嘉靖爷眼睛血红,咬牙切齿地下达了他这辈子最霸气的一道圣旨:
“去告诉那帮红毛番。
这世上,只有朕能收别人的钱。想收朕的钱?
那就拿命来抵!!”
十日后,天津大沽口。
这里已经被玄天卫戒严了十里,连只海鸥都飞不进去。
风浪极大,但这十艘通体漆着黑漆、宛如海中猛兽的战舰,却稳稳地停泊在海面上,几乎不见晃动。
这就是“镇远”。
每一艘船都装备了六十门顾铮亲自监造的“神威·三型”线膛炮。
不是还在打实心铁球的铸铁疙瘩,而是用锰钢合金拉出来的、刻了膛线的杀戮机器。
谭纶一身戎装,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头。
他本来是个文官,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
可这几年跟着顾铮,他在东南杀倭寇,杀出了一身的血煞气。
如今这身麒麟甲穿在身上,就是活脱脱的战神。
顾铮站在码头上,没说什么长篇大论。
他只是指了指身后一箱箱正在往船上搬的木条箱子。
“这里头装的,叫‘开花弹’。”
顾铮的声音在海风里却传得很远,“虽然现在的技术还有点糙,引信偶尔会不灵,但只要这一发炸了,那帮还在玩木头船的红毛番,就能提前去见他们的上帝。”
谭纶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仿佛手里握着整个乾坤的国师,深吸一口气,抱拳:
“末将此去,若不把马六甲的红旗拔了,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干什么?”
顾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世界海图,用手指在马六甲的位置重重一点。
“元敬兄。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这片大洋上,只有大明的旗帜敢飘着。
至于什么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顾铮转过身,背对着大海,挥了挥手。
“既然叫无敌,那就打到他们无生。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起锚!!!”
谭纶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
“呜——!!”
只有在几百年后工业时代才能听到的汽笛声第一次在这个时空响起。
凄厉,苍凉,又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滚滚黑烟从战舰中部的烟囱里升起,燃煤锅炉在咆哮。
虽然还要依靠风帆,但蒸汽动力足以让这些庞然大物在无风带也能跑得比奔马还快。
巨大的船锚带着泥沙破水而出。
十艘钢铁巨兽,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狠狠地切开了平静的海面。
是一把为了复仇,为了贪婪,更是为了一个民族从此不再被困在陆地上的征服之剑。
此时的大明百姓还不知道。
就在这春寒料峭的一天。
曾经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古老帝国,曾经觉得海洋就是绝地的农耕王朝,被一个想修仙的皇帝,和一个不想当好人的国师,一脚踹进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只不过。
别人是去探险。
他们,是去“收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