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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市价平,国本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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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书房,周朔带来的账目结果,让气氛凝重如铁。

“大人,几家大粮商的账做得天衣无缝,但库房实际存粮,比账上多出近四成!这半月,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子,经钱庄几道手,最后……流向了京城方向。”

“京城?”我指尖发凉。

“不止,”周朔声音更低,“陈知府‘病愈’后,第一件事是私下见了张记粮行的东家。

而张记东家的小舅子,在府衙户房当书吏。那些放粥的‘练家子’,换班后进的宅子,背后东家是通判夫人的娘家兄弟。”

看来是盘根错节,铁板一块。

“大人,抄了这帮龟孙子?”凌锋拳头捏得咔吧响。

我摇摇头。抓几个粮商容易,但会惊动背后整个网络。我要的,是让他们从内部崩盘。

突然,我灵机一动,想起史书里范仲淹平粜的故事。

我看向叔父道:“叔父,明天,您私下找两家与我们交好、也开了仓但规模小点的粮行,透个风:

我这边,愿意按每斗二钱二分的价,收他们手里部分存粮,现银结算,但务必保密。”

“二钱二?”叔父一愣,“市价才二钱,我们抬价收?”

“对,只收少量,做做样子。”我冷笑,“但这风声,得‘不小心’让张记、王记那几家听到。”

凌锋恍然大悟:“让他们以为粮价还要疯涨,把棺材本都砸进去囤粮!”

“正是。”我点头,“周朔,同时派人混在灾民里,散播消息:朝廷后续漕粮已在路上,钦差手里有尚方宝剑,必要时可直接‘借’大户存粮平粜,秋后算账。”

虚实结合,攻心为上。

“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等。”我看着跳动的烛火,“等他们借钱赊账,把家底都换成粮食堆在库里。等山东来的漕粮,真真切切运到城下。”

计划悄然展开。几天内,真定米价一路飙到二钱八分,且有价无市。

张记粮行甚至开始用田产地契作押,借印子钱吃进市面上的散粮。市面恐慌与隐秘的期待交织。

第七日,探马回报:漕粮船队已入真定府界,明日可达!

时机已到。

我换上钦差袍服,令周朔调集人手,凌锋带队,直扑张记、王记等三家大粮商的铺面和仓库。

“奉旨赈济!查尔等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罪证确凿!所有仓廪,即刻封存!一应账册、主事人员,全部带走!”

粮商们还在做着米价破三钱的白日梦,官差已如狼似虎冲入库房。

面对堆积如山的存粮和突然出现的漕粮车队,他们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我站在张记粮行那满溢的米仓前,当众宣告:“查封之粮,即日起,按每斗一钱五分之钦差平价,设点开粜!漕粮续接,直至灾情缓解!”

消息如野火燎原。灾民的欢呼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看着那终于流动起来的购粮队伍,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粮食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周朔和凌锋面色铁青,同时寻来。

周朔递上一封密函:“京城急件。陈文治已将大人您在真定所为,列为‘条陈’密报高拱。

其中重点提及‘擅启烟药,迹近玩火’、‘以工代赈,耗费颇巨,有违祖制’。高拱在阁议中已露口风,称‘非常之法,不可为常’。”

凌锋则拎着一个抖如筛糠的汉子:“大人,逮到个往漕粮里掺沙土的杂碎!他招了,是府衙户房一个书办指使,赏银五两。那书办……天亮前,吊死在自己家里了。”

我捏着密函,看着地上瘫软的人,方才那点暖意瞬间冻结。

蝗虫退了,粮商垮了。可那只从京城伸来的、冰冷的手,似乎才刚刚掐紧。

“干爹!干爹!”

墨儿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举着一张皱巴巴、边缘有烧灼痕迹的纸冲进书房,成儿跟在后面,小脸发白。

“我们在后巷废园子里捡的!风从那边破院子吹出来的,好多没烧完的纸,这张最完整!”

我接过那张残页。纸上字迹潦草,是地方官府常见的文书格式,但内容却让我血液骤冷:

《真定府清丈田亩应急条陈(稿)》

下面列着几条:

“一、借今岁灾异,人心浮动,可速行清丈,阻力最小。”

“二、大户有怨,可导于天灾,或诱于蠲免虚诺。”

“三、凡阻挠清丈者,无论官绅,即以‘囤积居奇、扰害赈济’之名并案严查,产业可罚没充公,以儆效尤。”

“四、钦差李,可借其赈灾声望,安抚地方,若清丈引发民变,亦可为其任事不力之证,一并议处。”

没有落款。但那凌厉跋扈、力透纸背的朱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底:

“甚善。当雷厉风行。不必惜小民一时之怨,着眼长远国策。李若识时务,当为前驱;若迂阔阻扰,即成典型。”

那笔迹,我认得。

是高拱。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纸上朱批猩红刺眼。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听见成儿紧张的呼吸声。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凉的明悟。

我终于看清了高肃卿这个人——他从来不是什么阴险的“坏人”,他就是太急了。

急到眼里只剩下“国策大计”,急到觉得所有慢下来的声音都是“迂阔阻扰”,急到可以用任何手段扫清障碍,哪怕这手段本身会伤及无辜。

哪怕会把我这样原本认同他新政的同僚,也推到必须“识时务”当“前驱”,否则就是“典型”的绝境里。

在他眼里,不全力支持他这套急行军的,恐怕都算“异己”。

可他真想害我、害真定百姓吗?未必。他只是觉得,为了“长远国策”,这些代价都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

“爹……”成儿怯生生地拉我的袖子。

我回过神,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周朔。”

“属下在。”

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比刚才更稳:

去让我们在京的人,把陈文治协理都察院后的人事变动、以及他近来对清丈事务异常热心的动向,不着痕迹地透给张阁老那边。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周朔略一思索,点头:“明白。张阁老自有判断。”

我看向凌锋,“你亲自去,盯紧府衙。特别是陈知府和通判衙门的人,接下来和哪些粮商、哪些里正乡绅接触。

重点查,有没有人已经开始借着‘可能清丈’的风声,私下丈量、甚至威逼小户贱卖田产。”

凌锋眼睛一亮:“大人是怀疑,有人想趁火打劫,借着还没开始的清丈捞好处?”

“高阁老急,底下就有人比他更急。”我冷笑,“朝廷的好政策,最怕的就是被这些急着表功、甚至想从中渔利的人执行歪了。真定刚遭灾,再经不起这种折腾。”

叔父李柏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重重叹了口气:“清风啊,肃卿公这性子……他这清丈令真要这么急吼吼地下来,咱们家这些田产铺面,怕是首当其冲。

你堂弟清源这几天急得嘴角起泡,就怕咱们家百年积累,成了别人立威的靶子。”

我走到叔父面前,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叔父,清丈田亩,摸清家底,公平税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赞同。咱们李家世代忠良,该交的皇粮国税,一分不会少。但——”

我话锋一转,语气坚决:“但不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刮地皮的方式!真定百姓刚遭了蝗灾,惊魂未定,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生产,安稳人心。

这个时候强行清丈,稍有不公,就是雪上加霜,真会逼出民变!

高阁老远在京城,他可以只盯着‘国策’二字,但我在这里,我看着这些灾民的眼睛,我不能!”

我走回书案,铺开纸,提笔蘸墨,这一次,笔下没有丝毫犹豫:

臣李清风谨奏,为真定灾后民生未苏,恳请暂缓清丈田亩以固国本事:

窃见真定府蝗灾初弭,粮价方平,百姓喘息未定,田野疮痍未复。此正宣朝廷浩荡之恩,宽养民力之时也。

清丈田亩,乃均平赋役、巩固国本之良法,臣夙夜企盼,恨不能即刻施行。然法虽善,贵在得时;策虽良,重在循序。

今若乘灾黎惊魂之际,骤行丈量,恐胥吏借机为奸,大户转嫁其害,小民未受赈济之实利,先遭追呼之惊扰。稍有不公,则怨声易起,非但良法美意蒙尘,恐伤陛下爱民之心,摇荡地方甫定之局。

伏乞陛下圣鉴,暂缓真定清丈之期。容臣等抚循灾民,恢复生产。待来年春暖,民气渐苏,臣必亲督府县,详定章程,务使丈量公允,税赋均平。使朝廷之德意,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而非凛冬霜雪,迫人太甚。

臣自知此言或拂当路之意,然既奉圣命守此土,不敢不以实情闻。蝼蚁之诚,惟天日可表。

谨奏。

我不止在写奏疏,更是在划一条线。一条区分“急躁蛮干”与“稳妥推行”的线。一条把“好政策”从“坏执行”中剥离出来的线。

高拱想快,我就告诉他,有些事快不得。他想用我的声望压住可能的地方反弹,我就明白告诉他,我的声望,只会用在“公允平和”地推行国策上,而不是为任何人的急躁和霸道背书。

“叔父,”我放下笔,“明天我去庄子上见清源。您把咱家所有田产、店铺的账册契约都准备好。

咱们李家,要先把自己理清楚。清丈是好事,咱们就做个‘公允平和’的榜样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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