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的签押房里,我对着那份刚到的、盖着御前火漆的密函,有点哭笑不得。
黄锦那熟悉的娟秀字迹,这次写得格外“活泼”:
“李总宪台鉴:陛下览奏,沉吟良久,朱批‘知道了’。
陛下口谕:‘李清风所奏,老成谋国之言。真定事,卿可临机专断,务必稳妥。待诸事粗定,速速还京。
太子日日念叨承光哥哥,朕亦甚念卿。近来阁老们议论繁杂,朕颇费心神,亟需卿回来说话。’”
“知道了”。这三个字在奏疏上,可以是嘉许,也可以是“朕已阅,但不一定赞同”。
结合后面那句“老成谋国”,陛下的态度算是明晰了,他认可我的谨慎,至少,没打算立刻按高拱那套急吼吼的来。
后面那些话就更“直白”了。太子想成儿,是想玩伴;陛下想我回去“说话”,是想找个能听听他倒苦水、还不至于把他带沟里的“自己人”。
我都能想象出隆庆老板揉着太阳穴,看着底下高拱、张居正、李春芳几位阁老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心里默默念叨“清风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
啧,有高拱这么个霸道强势、事事要揽总、还占着“帝师”名分的阁臣,当皇帝,有时候也挺憋屈吧?
喜的是有能臣干活,忧的是这能臣太能,主意太大。
这大概就是隆庆陛下对我格外亲近些的缘由?年纪相仿,儿子们玩得好,关键是我这“自己人”还不跟他老师穿一条裤子。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周朔平稳的声音:“大人,府衙陈知府递了帖子,已在仪门外候见,说是听闻钦差大人公务稍暇,特来请示赈灾后续及聆听教诲。”
聆听教诲?说得真好听。我挑了挑眉。这位从蝗灾起就“称病不出”的陈知府,消息倒是灵通,我这边刚收到京里态度,他那边脚前脚后就来了。
“请陈大人前厅稍候,看茶。我即刻便到。”
换了身常服,见地方官,穿钦差袍服太压人,反而不美,我踱步到前厅。
陈知府,陈昌运,一个白胖富态、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正端着茶盏,小口抿着,眼睛却不时往门口瞟。
一见我进来,他立刻像安了弹簧般弹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揖到底:
“下官真定知府陈昌运,叩见总宪大人!大人奉旨抚灾,宵衣旰食,劳苦功高,真定上下感念不尽!
下官前番贱躯抱恙,未能亲赴左右协理,实在惶恐,万望大人恕罪!”
笑容可掬,语气谄媚,姿态放得极低。
“陈府尊客气了,快请起。”我虚扶一下,到主位坐下,“府尊身子可大好了?如今灾情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诸多善后,还须府尊鼎力。”
“好了好了,托陛下洪福、大人庇佑,已无大碍。”
陈昌运连声道,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一切但凭大人吩咐,下官及阖府僚属,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了赈济细节、流民安置、春耕准备。
陈昌运应对得倒也流利,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至少表面文章做得足。
聊着聊着,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叹了口气:“唉,此番天灾,着实厉害。幸赖大人雷霆手段,方得平息。
只是灾后民生凋敝,元气大伤,百姓惊魂未定。下官近日听闻,朝中似有清丈田亩之议?若于此际推行,只怕”
他偷眼瞧我脸色,见我没什么表情,便继续小心翼翼道:“李老爷(指我叔父)乃本地德望,此番开仓义举,万家生佛。
下官与李老爷也常有往来,深知李家仁厚。这等利国良策,长远看自是好的,只是时机大人您看?”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心里门儿清。他哪里是忧心百姓,分明是怕清丈一来,他这知府夹在中间难做,更怕自己或身边人那些经不起细查的田产账目露出马脚。
抬出我叔父,不过是套近乎,也是试探,想看看我这钦差,对自家可能利益受损是什么态度。
我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清晰:“陈府尊所虑,不无道理。陛下圣明,朝廷体恤民艰,行事自有分寸。
清丈田亩,乃均平赋役、巩固国本之良法,本官亦是赞同的。”
陈昌运脸色微微一紧。
我话锋接着一转:“然,正如府尊所言,法虽善,贵在得时。真定眼下,首要之务是抚恤灾黎,恢复生产,安定人心。
此乃陛下‘临机专断’之旨意所在。至于清丈待民生复苏,府库充盈,人心安稳之时,朝廷自有妥善章程。届时——”
我看向他,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深:“若真定有幸为先行之地,本官可向朝廷建言,不妨就从我李家在真定的田亩开始,率先清丈,以为表率。
该是多少,便是多少,该纳之赋,分文不少。
如此,或可稍安地方士绅之心,亦彰显朝廷至公无私之意。陈府尊以为如何?”
!陈昌运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眼里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恭谨或者说忌惮。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甚至拿自己家“开刀”。
“大人大人公忠体国,清廉自持,下官五体投地!”
他连忙起身,又是一揖,“有大人这般胸襟,实乃真定之福,朝廷之幸!下官定当秉承大人钧旨,全力安抚地方,绝不敢在这复苏当口,横生枝节。”
“有府尊此言,本官便放心了。”我点点头,端茶送客。
送走了心思颇多的陈知府,我回到书房。周朔已候在那里,无声地递上一张新的纸条。
内容依旧来自京城那个书吏,但更简练:“陈副宪近日频繁出入高阁老府邸。阁老于私邸召见数名御史后,都察院内已有风声,称‘真定事,恐有沽名钓誉、迂缓国事之嫌’。另,通政司友人透露,近日弹劾奏章似有增多之象。”
我看完,照样烧掉。高拱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还直接。
他显然对我那道《请缓清丈疏》极为不满,“沽名钓誉”、“迂缓国事”,这帽子扣得可真顺手。看来,陈文治在都察院的动作,只是前奏。
“大人,京城那边”周朔语带询问。
“无妨。”我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树木,“高阁老急了。他越急,越说明我们做对了。陛下心里有杆秤。”
话虽如此,但京里的攻讦风暴已在酝酿。我不能久留真定了。
叔父那边,得尽快把自家账目理清,做个样子,也是堵人的嘴。更重要的是,得回京了。
太子想成儿,陛下想我回去“说话”是真。
但更深一层,陛下需要我回去,或许也是为了在愈演愈烈的阁臣争执中,多一个他能完全信任、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离京时张居正那句“盼你执中”。如今看来,“执中”二字,何其难也。但再难,也得回去试试。
“周朔,凌锋。”
“属下在。”两人应声。
“准备一下,不日启程回京。”我顿了顿,“让下面人把该了的首尾都了结清楚。至于陈知府那些人留些人,暗中留意着。我们走了,看他们会唱出什么戏。”
“是!”
窗外,春意已悄然攀上枝头。真定的灾荒与喧嚣正在远去,但我知道,前方京城的文华殿、文渊阁里,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关乎国运的风,正等着我去面对。
陛下的信任是盾牌,但盾牌不能一直躲在后面。
是时候回去,会会我心急的高阁老,还有那些即将扑面而来的“空言无实”的弹章了。
不知道成儿那小子,有没有把太子殿下忽悠瘸了?可别真把东宫当了自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