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内阁就北直隶蝗灾及南方数省水患的应对,吵成了一锅粥。
高拱的主张极其强硬:“北直隶乃畿辅重地,蝗灾若控不住,流民涌入京师,岂不动摇根本?
当立刻从京仓调拨钱粮,严令真定、保定诸府官员,限时扑灭蝗灾,安置灾民!办不力的,就地革职拿问!”
李春芳则主张稳妥:“京仓储粮关乎京师百万军民,不可轻动。应令地方先自救,朝廷再视情酌拨。南方水患亦急需钱粮,需统筹……”
“统筹?”高拱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洪亮,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落下。
“等李阁老‘统筹’出个子丑寅卯,灾民早就饿死、淹死大半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陛下,臣请以重典治灾,并派干练大臣亲赴真定督办!”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心头一紧。真定是我老家,我若请旨,正合他意。
但这“干练大臣”,分明是要把一口可能烫死人的锅,精准地扣过来。
办好了,是他高阁老决策英明;办砸了,是我李清风无能,甚至可能落个“徇私乡里、办事不力”的罪名。
张居正此时出列,说了个折中的方案:“肃卿公所言急务在理,元辅所虑周全亦不可废。或可先截留部分南方漕粮于山东,就近转运北直隶应急。
同时,南京户部、应天巡抚等处,应全力应对水患。南京有海刚峰、赵孟静等人在,当可倚重。”
他提到了赵贞吉。当初我这位师兄就是因为直言得罪了高拱,被他一脚踢到南京当户部尚书的。张居正在此刻提起他,可谓是意味深长。
高拱对张居正的提议不置可否,只盯着皇帝。
御座上的隆庆帝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最后道:“就依张先生所言,漕粮转运之事,户部、漕运总督速办。北直隶蝗灾……李清风。”
我出列:“臣在。”
“你是真定人,熟悉地方。朕命你为钦差,赴真定府督查灾情,协调赈济,务必安抚百姓,扑灭蝗灾。”
皇帝顿了顿,加了一句,“若有地方官办事不力,你可临机专断,先办后奏。”
“臣,领旨。”我躬身,心思电转。陛下把这差事给了我,是信任,也未尝不是一种平衡。
就在我以为这场朝争暂告段落时,高拱忽然又道:“陛下,李总宪身为钦差,职责重大。
都察院事务繁杂,不可久悬。臣举荐左副都御史陈文治暂代左都御史事,此人干练,可保风宪无误。”
陈文治?那是铁杆的高拱门生!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品出了这其中的刀光剑影,让我离京,立刻换他的人来“暂代”?这哪是“暂代”,分明是趁虚而入,要动我的根基。
我看向张居正,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隆庆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和高拱之间徘徊,最后缓缓道:“李清风出差期间,都察院日常事务……就暂由陈文治协理吧。重大事宜,仍须奏报。”
“陛下圣明!”高拱声音洪亮,躬身领命。
我亦只能叩首:“臣……谢陛下。”
走出奉天门时,我故意放慢脚步。果然,在廊柱转角处,瞥见高拱正与陈文治站在一处。
高拱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陈文治微微躬身听训的模样,像极了蓄势待发的鹰犬。
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陈文治忽然抬眼,朝我这边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在我身上轻轻一刮,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恭顺模样。
那不是一个同僚该有的眼神。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不到丝毫暖意。
“瑾瑜。”
张居正从后面赶上来几步,与我并行,声音压得很低:“肃卿公这是求治心切,手段急了些。真定之事,关乎民生,亦是你的机会,办好它。”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提醒。
我和高拱之间那层因为新政而维持的融洽薄纱,今日,被他自己一把撕开了。
回到府中,我没急着吩咐准备行程,而是将凌锋、周朔、雷聪都叫到了书房,连阿朵也扶着腰慢慢挪了进来。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言简意赅,“我奉旨回真定赈灾,陈文治协理都察院。”
“协理个屁!”凌锋第一个炸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大人,咱们前脚走,后脚家就让人占了?这不成!要不我留下,盯着那姓陈的,他敢乱动,我就……”
“你就怎样?”雷聪冷不丁开口,声音平静,“打他一顿?还是半夜摸进他府里?”
他摇摇头,“高拱敢这么做,就防着这一手。你留下,才是给人送把柄。”
凌锋噎住,愤愤地坐下。
周朔沉吟道:“凌锋留下确实不妥。不过……属下在都察院有一旧部,现为经历司的书吏,位置不高,但整理往来文书,消息还算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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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他暗中留意,定期将陈文治批示的重要文书、见的重要人物,抄录摘要,密信传来。”
我眼睛一亮:“此人可靠?”
“曾受过属下救命之恩,口风极严。”周朔点头。
“好!”我心头稍定,“此事就交给你联络,务必隐秘。”
雷聪这时又道:“高拱此举,恐怕不止是要占个位置。他想看的,是你李清风在京城的人脉网,你走后,谁为你焦急,谁与你通信,哪些人会被陈文治边缘化。这些,都是他日后可用的筹码。”
他顿了顿,“你此番去真定,收到的每一封京城来信,或许都会被人暗中检视。与京中联络,需格外小心。”
我背后顿时冒出一层细汗。雷聪不愧是锦衣卫出身,对这等窥探把戏门儿清。
“李大哥,”阿朵忽然笑了,手抚着肚子,“我们苗寨打猎,最怕的不是眼前吼叫的豹子,而是藏在草丛里不吐信子的毒蛇。
你看不见它,但它知道你在哪,等你走过去……现在,你就是那个明知有蛇,还得往里走的猎人。”
这比喻,让我心头更沉。
婉贞不知何时端了羹汤进来,轻轻放在我面前:“家里有我,成儿我也会照顾好。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她顿了顿,看向我,“只是……你真要一个人去?”
我握住她的手,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不,不是一个人。”我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我要带成儿一起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带成儿?”婉贞一怔。
“对。”我语气坚定,“他七岁了,整日在京城读书,见过最大的‘灾’恐怕就是膳房少做了道点心。
该让他看看,真正的灾荒是什么样子,百姓是怎么活的,朝廷的粮食是怎么一粒一粒发下去的。这比读一百本圣贤书都有用。”
婉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对,只是眼里的担忧化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我也去!”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墨这小子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全是跃跃欲试:“干爹,带我去!我爹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保证听话,还能保护成弟!”
我哑然失笑,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动。带上王墨,就等于把王石也更深地拉进了这个漩涡。
王石现在是左佥都御史,陈文治要动都察院,绕不开他。若他儿子跟着我……
“这事,得问你爹。”我没松口。
“我爹肯定同意!”王墨拍着胸脯,“他刚才还叹气,说帮不上干爹什么忙,只能在京城帮您盯着点……”
我心里一暖。子坚兄……
夜幕彻底落下时,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书房里只剩我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和地图上真定府的位置。
老家遭灾,我于公于私都必须回去。可这趟回去,真的只是赈灾吗?
窗外的风越来越急,拍打着窗棂,像无数只躁动的手。
我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虫灾易治,人患难平。”
黑暗中,我沉声对门外道:“周朔。”
“属下在。”周朔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明日出发前,替我递两份名帖。”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份给司礼监冯保冯公公,只说感谢他午门之事的周全,顺便提一句,我离京后,家中女眷稚子,劳他手下儿郎们路过时,多看顾一眼。”
冯保这个人情,该用就得用。他在宫中的眼线,有时比什么都管用。
“另一份,”我顿了顿,“递到张阁老府上,言辞恭敬些,就说此去真定,督办赈济、转运漕粮等事,恐有疑难,临行前想向他请教南方漕粮转运的细节与经验,盼能赐教片刻。”
既然风雨欲来,既然毒蛇藏于草中,那么猎人出发前,至少得弄清楚,哪片草丛是盟友暗中清理过的,哪条路走起来,脚步声能轻一些。
这趟归乡路,注定不会太平。
但路,总要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