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那场“佳话”的余温,在我岳父府上持续发酵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最大的变化是雷聪。
这位前锦衣卫千户、现苗疆准赘婿,卸下那身沉甸甸的担子后,整个人像是被山泉洗过一遍。
虽然还是不太爱说笑,但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阴郁散了,偶尔看着阿朵时,眼里竟能淌出蜜来。
这可把凌锋给“馋”坏了。
“头儿,”这日趁着阿朵在屋里歇午觉,凌锋蹭到正在院里桂花树下闭目养神的雷聪旁边,搓着手,笑得贼兮兮:
“你看啊,你现在也不是我上司了,阿朵土司也不在……咱俩切磋切磋?纯切磋!绝对不公报私仇!”
他特意把“公报私仇”四个字咬得贼响。
雷聪眼皮都没抬:“你打不过我。”
“那是以前!您教的我嘛!”凌锋撸起袖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几年可没闲着!再说了,您现在这身份,得适应适应平民的打架方式,不能老用锦衣卫那套杀招……”
话音未落,雷聪忽然动了。
也没见他怎么起身,凌锋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麻,整个人天旋地转,“砰”一声就被按在了石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哎哟直叫。
“平民的打架方式,”雷聪松开手,慢悠悠坐回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就是直接撂倒。话多,容易输。”
“……”凌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胳膊,嘟囔,“不讲武德……”
周朔在一旁淡定地浇花,闻言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赢过?”
凌锋气得跳脚,我则看得直乐。这热闹景象,倒是冲淡了不少朝堂上刚刚弥漫开的硝烟味。
正笑着,周朔走过来,低声道:“大人,苏宣苏千户递了帖子,说听闻雷聪在此,想来拜访叙旧。”
我还没说话,凌锋耳朵尖,立刻凑过来:“苏千户要来?好啊!大人,我看您这儿也够挤的了,要不……”
他眼珠子一转,“我和周朔哥俩,就跟苏千户回北镇抚司当差得了?也省得在您这儿白吃白喝。”
我挑眉,看着他和周朔:“哟,开窍了?舍得走了?”
凌锋拍着胸脯,一脸“我为大人分忧”的诚挚:“看您说的!我们这锦衣卫总旗老在您这儿蹭着,名不正言不顺,耽误前程啊!”
周朔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行啊。正好我明天进宫,就跟陛下和朱都督提一句,说凌锋、周朔二位总旗忠君体国,心系本职,申请调回北镇抚司……”
“别别别!”凌锋瞬间垮了脸,扑过来差点抱住我的腿,“大人!我开玩笑的!锦衣卫那地方,水深着呢,哪有在您这儿舒坦!
先帝让我保护您,这就是我毕生的任务!对吧周朔?”
周朔这次点头点得格外用力:“陛下登基日久,朱都督也从未令我二人回返。想必……想必是默许我等继续护卫大人。”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心里门儿清。
那是朱希忠没说吗?那是之前我觉得这俩活宝兼得力手下挺好用,没舍得放回去。现在倒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赖上我家厨子的手艺了。
“行了行了,”我没好气地摆手,“留下就留下。不过饭钱从你们俸禄里扣。”
“大人仁慈!”凌锋立刻眉开眼笑,神色里全是“蹭饭成功”的得意
笑闹归笑闹,朝堂上的正经事,可一点不含糊。
韩楫的下场,比我预想的轻得多。陛下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令其归乡,家产未抄,更别提流放充军了。
消息传来时,我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要是搁在先帝朝,就凭他构陷大臣、觊觎土司、贪赃旧案这几条,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可这份仁厚,对朝堂上那些嗅着权力血腥味成长的文官们,还有多少威慑力?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不过,陛下显然也没忘了安抚我这边。没过几日,旨意下来,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的空缺,由御史周正补上。
周正,那个在午门前将韩楫驳得哑口无言的年轻御史,算起来,也能勉强归入我“门下”。
陛下这一手,既酬了功,也在我能影响的范围里,安插了一颗不错的钉子。
我领周正谢恩时,他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说“必不负陛下天恩,不负总宪提携”。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在这潭浑水里,能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朝堂更大的风,其实已经悄悄转向了。
这一切的轴心,是高拱高肃卿。
作为陛下的老师、如今的内阁次辅,高拱的权势日盛。陛下对他的倚重,瞎子都看得出来。而高拱其人,才略宏达,性子却刚直急切,甚至可说是专断。
他瞧不上首辅李春芳的“一味调和,无所作为”,对徐阶留下的旧人更是深恶痛绝。
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推行自己的“新政”,是真正掌控朝局。首辅的位子,在他眼里,恐怕早已是志在必得。
这些,我心里清楚。甚至前期,因为我也赞同他整顿吏治、加强边防的一些想法,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他有时与我议事,言辞间也颇有引为同道之意。
但最近,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
这日散朝后,高拱特意叫住我,一同往文渊阁方向走。
“清风,”他语气比往日更显亲近,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吏部与都察院,乃朝廷铨选、风纪之要害。
如今朝中暮气沉沉,亟需振作。都察院在你手中,近来颇有些新气象,但……还不够。”
我心头微动,侧耳倾听。
“有些御史,”高拱脚步不停,目光看着前方宫道,声音压低却清晰,“言事仍循旧例,空谈道德,不切实际。
譬如南京那边,赵贞吉等人,动辄以‘恤民’为由,阻挠清丈田亩、核查盐税。此等迂阔之论,岂能姑息?”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高拱的新政,核心之一是整顿财政,清理积弊。这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南京户部尚书赵贞吉,本就是因得罪高拱被“发配”去的,如今在南京,联合海瑞等人,对推行的一些政令确有非议。
“肃卿兄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
“都察院当为新政张目!”高拱停下脚步,看向我,目光灼灼,“风闻奏事,也要奏到点子上。边备、漕运、赋税、吏治,这些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才是该盯着的地方。那些个鸡毛蒜皮、含沙射影,该收收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力道不轻:“你是陛下信重之人,也是明事理的。如今这局面,正需你我这般实干之臣同心协力。都察院这把‘刀’,该往哪里砍,清风,你得多思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要我整顿都察院言路,为其新政清扫舆论障碍了。
我拱手,含糊应道:“肃卿公教诲的是,清风谨记。”
他似满意地点头,又聊了几句边防筹备,方才离去。
我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后颈,有些凉。
高拱的“同心协力”,听起来是携手共进,实则是要我将都察院变成他推行个人意志的工具。这把“刀”,他是想握在自己手里。
这与陛下在午门前“忠心在实绩,不在空谈”的旨意,表面一致,内里却有了微妙的区别。
陛下的“实绩”是为国,高拱的“实绩”,恐怕更多是为他的“新政”,进而巩固他的权位。
而张居正……我回想起近来几次阁议,张居正对高拱某些过于急切的做法,已流露出些微不满。
有次高拱力主严惩一名办事不力的边镇将领,张居正却以“临阵易将,兵家所忌”为由,委婉劝阻。高拱当时虽未再坚持,但脸色明显不豫。
他们之间,那道缝隙已然存在。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麻烦从我的来处找上了门。
那日散朝,我刚回到都察院值房,一封家书就送到了案头。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我堂弟清源的。
拆开一看,我心头猛地一揪。
信上说,北直隶真定府,我的老家,遭了蝗灾。蝗虫过境,遮天蔽日,田里快熟的庄稼被啃食一空。
我捏着信纸,半晌没动。原来,我已经这么多年没回去了。记忆中真定府的街巷、城外的麦田,都已模糊。叔父一家……可还安好?
信里说,叔父已开了自家粮仓放粥赈灾。我叔父是地方首富,家底厚,但这等天灾面前,又能撑多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愧疚涌上来。我立刻铺纸研墨,准备写折子,请旨回乡探望,并督查灾情。
然而,折子还没写完,更大的浪潮已经拍到了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