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我咀嚼着隆庆陛下的那两个字,我心里有了底。
当晚,我把雷聪叫到书房,把宫里的意思说了。
雷聪听完,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
“瑾瑜,”他忽然开口,“我想……单独上一道陈情书。”
我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更不能让阿朵和孩子,因为我蒙羞。”
雷聪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所有罪责,我一肩承担。但我与阿朵之情,天地可鉴。”
“你想怎么写?”
雷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就着烛光看。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是锦衣卫文书特有的字体。
内容很简单,三条:
一、臣隐瞒私情,欺君之罪,甘领任何刑罚。
二、臣已辞官,不恋权位,余生愿为庶民。
三、臣愿以余生为质,长居京城。若苗疆因臣之事有丝毫异动,臣愿领死。只求朝廷勿因臣一人之过,疑及阿朵土司与苗疆忠贞。
我看到最后一条,手指微微一颤。
好一个雷聪,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棋子,一枚绑定了苗疆稳定的棋子。
朝廷若严惩他,就要考虑苗疆的反应;若善待他,就是彰显仁德。
这已不是请罪,而是……将军。
“你想清楚了?”我把纸递还给他,“这道陈情书一上,你就再没有退路了。”
“我本就没想退。”雷聪接过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陆公教会我很多,但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有些路,跪着走不如站着走。站着走不通……那就劈开一条路。”
第六日,辰时,乾清宫。
我进去的时候,韩楫已经跪在殿中了。龙椅上的隆庆帝正在翻看一摞奏疏,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瑾瑜来了。”皇帝语气平淡,“韩卿的奏疏,你的奏疏,还有这几日其他几位爱卿的奏疏,朕都看了。”
他放下奏疏,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一个说对方‘僭越可诛’,一个说对方‘居心叵测’。
朕倒是好奇,在大明律里,到底哪条写着,朝廷命官的私事,需要同僚如此关切?”
韩楫身子一颤,伏地道:“陛下!臣并非关切私事,而是忧心国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土司乃朝廷藩屏,二者私通,若生异心……”
“韩卿,”皇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口口声声‘异心’。那朕问你雷聪任锦衣卫千户十余年,可曾有一桩案子办得不妥?
阿朵土司执掌苗疆以来,可曾有一次贡赋迟交、一次不听调遣?”
韩楫噎住了。
“都没有。”皇帝自问自答,“反而雷聪在西南暗中维系稳定,阿朵土司年年准时纳贡,此次更不顾身孕入京面圣。这样的人,你告诉朕,他们有什么‘异心’?”
“陛下!无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隆庆帝笑道:“韩卿,你跟朕讲规矩。那朕问你,你上疏要娶阿朵土司时,按的是哪条规矩?大明律,还是你韩家的家规?”
韩楫脸色煞白,额头触地,不敢再言。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我:“瑾瑜,你的奏疏倒是写得巧。‘佳话’……朕也想成全一段佳话。只是这佳话,不能只有你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对殿外道:“传雷聪。”
我心头一跳。
殿门开合,雷聪一身布衣,稳步走进。他在我身旁跪下,从怀中取出那份陈情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罪民雷聪,有本上奏天听。”
黄锦接过,呈给皇帝。
隆庆帝展开,慢慢看着。
良久,皇帝放下那张纸,目光落在雷聪身上。
“愿以余生为质,长居京城……”他轻声重复,“雷聪,你这是将朕的军啊。”
“罪民不敢。”雷聪伏身,“罪民只想求一个……不牵连无辜的结局。”
皇帝没说话。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停在殿门外那片秋日高远的天空上。
“明日午时,”皇帝缓缓开口,“朕在午门设座。雷聪,阿朵土司,你二人可愿当着六部九卿、京城百姓的面,把你们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雷聪猛地抬头。
“不是审讯,是陈述。”皇帝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朕也想听听,这段让满朝文武吵翻天的‘佳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深邃:“瑾瑜,你是左都御史,明日……你主持。”
我躬身:“臣遵旨。”
“韩卿,”皇帝最后看向依旧伏地的韩楫,“你不是要规矩吗?明日,朕给你规矩。有什么话,当着天下人的面说。说清楚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韩楫浑身一颤,艰难道:“臣……遵旨。”
文渊阁里,高拱放下手中的笔,听完内侍的禀报,浓眉拧了起来。
“午门设座?”他看向对面的张居正,“叔大,你怎么看?”
“陛下这是要把家务事,摊给天下人看。”张居正接过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他话说得平和,眼底却闪过一抹深思,“虽非祖制成例,却也是快刀斩乱麻的法子。”
高拱哼了一声:“快刀?只怕这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李清风主持……他压得住场吗?
若那苗女在午门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或是韩楫当场失仪,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陛下让李总宪主持。”张居正缓缓道:“他当年既能孤身入苗寨,全身而退,今日当众主持,应是驾轻就熟。至于脸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宫墙上方那一线青天:
“陛下此意,恐不止于决疑。更在‘立信’。对苗疆立信,对天下人立信。家务事若能堂堂正正说清,边疆事或更能稳如磐石。”
高拱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陛下既然定了,我等遵旨便是。
只是你告诉通政司,明日各部院堂官,除非病得起不来,否则都给老夫到齐!既是天下人的公论,朝堂首先得有个样子。”
“是。”张居正应下,目光却仍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李春芳的值房里,这位素来温和的阁老听完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对前来探口风的门生道,“陛下这是给了他们天大的体面,也是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但愿明日风和日丽,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而司礼监那边,冯保的动作更快。
我走出乾清宫不过半刻钟,一个小太监便“恰巧”与我“偶遇”在宫道拐角,压低声音飞快道:
“总宪大人,干爹让奴婢带句话:明日午门的座次、护卫,咱家都安排妥了,必让土司和雷……雷先生说得安心,听得清楚。”
小太监抬眼,快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干爹还说,陛下……可是要听一段‘真话’。”
我点点头,塞过一小块碎银:“有劳公公,代我谢过冯公公。”
小太监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秋阳正烈,晒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刺目的金黄。
雷聪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快到宫门时,他忽然低声问:“瑾瑜,陛下这是……”
“这是给你,也是给阿朵,一个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说道:“明日午门,不是刑场,是舞台。演好了,过往一切,烟消云散。演砸了……”
我没说完,但雷聪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脊重新挺直:“我不会演砸。”
宫门外,长街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马车的轱辘声……世俗的喧嚣扑面而来,鲜活、嘈杂,充满尘土与生机。
而我知道,明日午时,这一切都将成为那场“陈述”的背景音。
我那英明的隆庆陛下把私情变成了公案,把朝堂之争搬到了天下人眼前。
内阁在权衡,司礼监在布置,六部九卿在观望,京城百姓在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陈述”。
只是不知,当一切尘埃落定后,这京城的秋风,又会往哪个方向吹。
抬起头,秋空高远,湛蓝如洗。
明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