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我就醒了。
或者说,压根就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明日,不,今日午门那场“陈述”的影子。
婉贞在身侧轻轻翻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声音带着睡意:“夫君又睡不着了?”
“嗯。”我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想起些旧事。”
“午门的旧事?”
“……你怎么知道?”
婉贞轻笑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你昨夜说梦话,念叨什么‘廷杖’、‘血’、‘石板缝’。”
我哑然。
“都过去了。”婉贞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今日不同,你是主持,不是受刑的。”
她说得对。可有些记忆烙在骨子里,不是“不同”二字就能抹平的。
嘉靖朝那些年,我在午门外看过太多次廷杖。
言官们被按在春凳上,中衣褪到腰际,粗重的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第一下,皮开肉绽。
第五下,血肉模糊。
第十下,有些人就没了声响。
血顺着石板缝流淌,蜿蜒如蚯蚓,最后汇进暗沟。
那时候我就站在人群里,从惊恐到麻木。自从屠侨恩师仙逝,那点儿“为人臣者,仗义死节的少年意气”也几乎磨灭殆尽。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我会站在那个位置,主持一场“佳话”?
荒唐。
辰时初,宫里的马车就到了岳父府门口。
雷聪换了一身崭新的苗装,深蓝土布,银饰擦得锃亮,连绑腿都打得一丝不苟。
阿朵的礼服更隆重,满头银饰怕有十几斤重,走起路来泠泠作响,像山泉淌过青石。
“重不重?”我指了指她头上。
阿朵摸了摸腹部,笑得狡黠:“再重,有这小家伙重?放心,本土司扛得住。”
马车驶过街道时,帘外已能听见人声。
“快走快走,午门今日有热闹!”
“听说是苗疆女土司,肚子都大了……”
“还有个锦衣卫千户为她辞官!啧啧,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我掀开帘子一角。
长街两侧,百姓如潮水般往午门方向涌。卖炊饼的、捏面人的、挑糖担的小贩,全都嗅到了商机,在人流里穿梭叫卖。
“炊饼——热乎的炊饼——看完热闹再来买可就没了!”
“瓜子花生——三文钱一包!”
这场面,不像三司会审,倒像庙会开锣。
雷聪坐在我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阿朵却放松得很,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窗外街景。
“李大哥,”她忽然转头看我,“你们汉人常说‘人言可畏’。可你看,这些人脸上,有多少是真正‘可畏’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张张脸,好奇的、兴奋的、看热闹的、嚼舌根的……就是少有“可畏”的。
“他们只是想要个故事。”阿朵放下帘子,手轻轻搭在腹上,“那今日,我就给他们一个故事。”
午门前的广场,已布置妥当。
御座设在城门楼正中,垂着明黄纱帘。两侧是六部九卿的站位,按品级排开,鸦青、绯红、深蓝的官袍汇成一片肃穆的色块。
再往外,是乌泱泱的百姓。顺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军士拉起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我下车时,正听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争论:
“荒唐!朝廷重地,岂容私情聒噪?”
“兄台此言差矣!情之所钟,金石为开。此乃千古佳话,陛下圣明,方有此包容四海之胸襟!”
得,还没开始,观众先吵上了。
我走到场中预留的主持位站定,抬眼望去。
韩楫站在御史队列里,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他身旁几个交好的言官,也都神情紧绷。
李春芳,高拱还有张居正几个阁老站在文官最前列。高拱面无表情,张居正则微微垂目,像在养神,又像在思索什么。
黄锦小步跑过来,低声道:“李总宪,陛下已至。旨意,可以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三步,面向御座和百官,朗声道:
“臣,左都御史李清风,奉旨主持今日陈述。贵州思南宣慰使龙阿朵,前锦衣卫千户雷聪,上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场中走出的两人。
阿朵步履沉稳,银饰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雷聪落后她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城门楼上,黄纱帘后,传来隆庆帝平和的声音:“平身。今日既为‘陈述’,便不必拘礼。你二人,谁先说?”
雷聪看向阿朵。
阿朵微微一笑,上前半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望向城门楼,也望向更远处秋日高远的天空。
然后,她用苗语,轻轻唱了一句歌。
嗓音清亮,调子悠长婉转,像山风穿过竹林,又像溪水流过卵石。在场几乎没人听懂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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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旋律里似乎有一种坚韧温柔的且生生不息的力量让嘈杂的广场彻底静了下来。
歌毕,她转向百官方向,换回官话,声音清晰而平稳:
“方才那首歌,在我们苗寨,是母亲唱给腹中孩儿的。歌词说:‘山是摇篮,水是乳汁,日月星辰陪你长大。’”
她顿了顿,手抚上腹部,目光扫过韩楫等人:
“诸位大人怀疑我孩儿的血统,是怀疑他将来对大明、对陛下的忠心吗?”
韩楫脸色一变。
“苗疆的忠诚,不在奏章里,不在口水里。”
阿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山民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力道,“在年年按时运往京城的粮赋里!在寨子里孩童开始读《三字经》的乡音里!
在我阿朵,不顾六个月身孕,走上整整三个月山路水路,来跪拜陛下的膝盖里!”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银饰碰撞,声声清脆,像战鼓。
“我们苗家人认准一个人、一个道理,是拿命去认的。我大哥阿云当年认准朝廷,降了。
我阿朵今日认准雷聪,选了。将来我孩儿——”她的手在腹部轻轻一按,“也会认准他该认的!”
广场上落针可闻。
连嚼瓜子的人都忘了动作。
忽然,百姓人堆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起初稀疏,随即连成一片。
衙役们想制止,却无从下手——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众”里,情绪已经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