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的时候,岳父家的厨房已经飘出熬粥的香气。
我揉着额角走进花厅,就看见一幅堪称奇景的画面。
阿朵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成儿和墨儿一左一右,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睛瞪得溜圆。
“阿朵土司,”成儿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他会动吗?”
“当然会。”阿朵笑吟吟的,手覆在两个孩子的手背上,“这会儿正睡着呢。等午后太阳好的时候,就喜欢伸胳膊踢腿的。”
墨儿眨巴着眼:“干娘说,土司生个妹妹好不好?我可以教她骑马!”
“我想教她读书!”成儿不甘示弱。
这温馨一幕,被门口一声压抑的咳嗽打断。
我转头,看见吴鹏一手一个,拎着两个半大少年的后脖领,像拎两只不情愿的猫崽子,站在门外。
是龙岩和韦明,两人穿着崭新的儒生直裰,却满脸苦相,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功课。
韦明更是袖口沾了一大块墨渍,显然来得仓促。
“总宪大人,阿朵土司。”吴鹏板着脸,声音里透着无奈,“这两小子,听说土司在此,功课做到一半就敢翻窗溜出来。老夫追了半条街。”
龙岩挣扎了一下,小声辩解:“吴先生,我们就是想给土司请个安……”
还有你,韦明,让你临摹的《九成宫》帖,你临出个什么鬼画符?”
两个少年顿时蔫了。
阿朵看着他们,眼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我懂”的笑意。她招招手:“过来。”
两人觑着吴鹏的脸色,挪了过去。
“吴先生是严师,严师才能出高徒。”阿朵拍拍他们的肩膀温和道:
“你们是我从寨子里千挑万选送出来的,身上担着的,不止是你们自己的前程,还有苗疆那么多双眼睛。”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当年石阿山初到国子监,官话都说不利索,被南直隶的学子笑话是‘山里来的猴子’。如今呢?”
她看向我,我点点头,接口道:“如今他是翰林院庶吉士,陛下亲口夸过‘文章朴实,有古风’。
下一次春闱,你们只要拿出在苗疆爬山涉水的劲头来读书,未必不能像他一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龙岩和韦明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吴鹏脸色稍霁,但还是哼了一声:“既然土司和总宪大人都发了话,今日便饶你们一回。
现在,立刻,回去把功课做完!做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两个少年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兔子似的跑了。
吴鹏摇摇头,对我拱手:“让总宪见笑了。”又对阿朵道:“土司放心,这两个小子资质不差,就是心野。
老夫既然接了这教习的担子,必当严加管教。”
阿朵真诚道:“有劳吴先生了。”
吴鹏走后,花厅里恢复了安静。阿朵轻轻叹了口气,手无意识地抚着腹部,目光望向窗外,有些悠远。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家宅之内的宁静,挡不住外间早已掀起的惊涛骇浪。
朝堂上的苍蝇却总爱在风雨天嗡嗡作响。
雷聪在京城露面的第三天,韩楫的奏疏就像约好了似的,踩着时辰递进了通政司。
这回他不止一个人了。
一上午,三份弹劾奏疏的内容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六部九卿的值房。
第一份还是韩楫亲笔,咬死“三宗罪”:
一罪雷聪“欺君”:身为锦衣卫千户,私通土司,隐瞒不报,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二罪李清风“纵容”:身为左都御史,知情不举,反将罪人藏于府中,居心叵测。
三罪阿朵“失德”:身为朝廷册封土司,不守妇道,更以孕身挟持朝廷,败坏纲常。
第二份来自都察院一个姓钱的御史(就是跟我素来不和的钱御史),徐阶的门生。
笔锋一转,开始扯大旗:“李清风机缘巧合结交苗疆士子,其心可疑。恐有结党边陲、图谋不轨之嫌!”
好嘛,连石阿山他们上门请教,都成了我“结党营私”的证据。
第三份最阴毒,是礼部一个给事中上的。他引经据典,说土司世袭乃朝廷恩典。
若将来子嗣血统不明、父系存疑,恐引苗疆各寨不服,动摇西南根基这等于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阿朵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三份奏疏,一套组合拳,道德、政治、未来隐患全齐了。
消息传到岳父府上时,我正在书房看林润递来的条子。
林润的字迹瘦硬,像他的人:“韩楫老家保定,有田七百亩,然其父不过县丞。查历年冰敬、炭敬账簿,有蹊跷。已着人细查。”
我把条子凑到烛火上烧了,抬头对候着的周朔道:“让林润继续查,账目要实。告诉孙茂才,可以动笔了。还有,请王佥宪过府一叙。”
王石是晚饭后来的。这位左佥都御史进门就叹气:“瑾瑜,你这府上,如今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台子了。”
我给他斟茶:“戏台子热闹,还得看角儿怎么唱。子坚兄,韩楫这出‘忠君体国’的戏,唱得如何?”
“聒噪。”王石啜了口茶,言简意赅,“不过,有些耳朵软的,还真被他唬住了。觉得雷聪这事,确实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我笑道:“那咱们就聊聊,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官场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先是孙茂才的奏疏递上去了。这位年轻的御史不愧科举出身,引经据典,把韩楫从头到脚批了一遍。
核心就一句:“韩楫以臣子之身,妄议土司私事,更欲强为婚配,此非忠君,实为僭越!其心不纯,可诛!”
接着,周正挖出了韩楫早年的一桩旧事,嘉靖三十八年,他任刑部主事时,曾为一桩杀人案上下打点,最后让真凶逍遥法外。
这事当年被压下去了,如今被翻出来,立刻成了“韩楫本就德行有亏”的铁证。
林润那边还没动静,但我知道,他在等最致命的一击。
而我自己,在第四天清晨,将一份奏疏亲自送进了通政司。
奏疏不长,语气甚至堪称温和。大意是:
“韩楫虽行事孟浪,言辞过激,然其心或系关切朝廷体面。今雷聪既已自请辞官,甘为布衣,与阿朵土司两情相悦,此本是一段佳话。
若朝廷对此穷追猛打,严惩不贷,恐天下人笑我大明无容人之量,反令忠良寒心。伏乞陛下圣心独断,以显天朝宽仁。”
这封奏疏上午递进去,下午内容就传开了。
据说韩楫在值房看到抄本时,脸都绿了。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到底是要成全长情侠义的“佳话”,还是要做那个棒打鸳鸯、显得朝廷小气刻薄的“恶人”?
第五天,宫里来了。
黄锦亲自来的,没穿蟒袍,一身常服,笑眯眯地递过一张便笺。
便笺上是皇帝的字迹,只一行:“明日辰时,乾清宫见。”
没有署名,没有印玺。
我把纸条烧了,抬头问黄锦:“公公,陛下心情如何?”
黄锦揣着手,笑容不变:“陛下今日看了韩大人的奏疏,又看了李大人您的,笑了好一阵子。说……‘朕的朝堂,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