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院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把秋夜的凉气也关在了外面。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阿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银光。
雷聪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阿朵,”雷聪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你的夫婿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带着血沫,却又异常清晰。
阿朵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让掌心里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是一支银钗。样式很简单,甚至有些旧了,但擦得锃亮。钗头雕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的鸟。
“你还留着。”雷聪的声音更哑了。
“留着。”阿朵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当年我离京前夜,你塞进我手里的。”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钗身,“我那时想,这算什么?定情信物?还是临别赠礼?锦衣卫千户的馈赠,我可不敢随便收。”
雷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阿朵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不是锦衣卫千户送的,是雷聪送的。所以,我留着了。”
她站起身,走到雷聪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么多年,”阿朵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终于肯说出口了。”
雷聪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这个在诏狱里见惯了血肉模糊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竟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然后阿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狡黠的、属于苗家女儿的野性。
“雷千户,”她歪了歪头,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在门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雷聪愣住了。他盯着阿朵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也笑了。那是一种罕见的、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得意的笑。
“阿朵莫非忘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还带上一丝锦衣卫特有的、洞悉一切的笃定,“我是干什么的?”
他向前迈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距离。
“从你写信说身子不适,到月信迟了半月,再到你在苗疆偷偷找巫医把脉……每一个送信的人,每一封经过驿站的文书,每一个靠近苗寨的生面孔。”
雷聪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清,“我都知道。”
阿朵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派去贵阳府买安胎药的侍女,半路上‘偶遇’的货郎,是我的人。你怕药方泄露,让人分三家药铺抓药,那三家药铺的掌柜,都是我安排的。”
雷聪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阿朵,你怀上孩子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
阿朵瞪着他,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雷聪啊雷聪,”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你这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软了下来。
雷聪看着她笑,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等阿朵笑够了,他才又开口,这次声音郑重无比:
“阿朵,我现在不是锦衣卫千户了。陛下准我辞官,如今我只是一介布衣,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平民。”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在下可否还配得上阿朵土司?”
阿朵止住笑。她抬起头,仔细地、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着他从北镇抚司那个阴沉寡言的锦衣卫,变成如今这个会为了她和孩子辞去一切、只求一个名分的傻瓜。
良久,她伸出手,将那只银钗轻轻插进雷聪束发的布巾里。
“雷聪,”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的、尘埃落定的笑意,“你这夫婿,本土司认了。”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雷聪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这个在门外“听墙角”的人身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和得意。
“李总宪,”阿朵挑眉,“您觉得,本土司这个夫婿,比当年那个满肚子算计的四品知府……如何呢?”
我:“……”
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硬着头皮从门廊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
“甚好,甚好……雷千户这是为情辞官,情深义重,比当年那个只顾自己政绩、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四品知府,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脸红。但阿朵显然很受用,她下巴微扬,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孔雀。
阿朵似笑非笑地瞅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编,继续编。
我赶紧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那个……这驿馆人多眼杂,二位不如移步寒舍?
陛下命我照料土司安全,府中虽简陋,倒也清静。正好……让内子与土司做个伴。”
阿朵眼睛弯了起来,那弧度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李大哥,”她声音甜得能淌出蜜来,“这个时候,你不怕尊夫人吃醋了?我记得……你如今好像还住在岳父大人府上吧?”
我:“……”
这丫头,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
“这是公事!”我义正辞严,“内子深明大义,早已……呃,知晓内情。”
还好我昨晚就连夜打了预防针,把当年那桩破事掐头去尾、避重就轻地交代了一番。
婉贞听完,只叹了口气,说了句:“夫君当年,也挺不容易。”——就是看我的眼神,凉飕飕的。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两位祖宗请回了家。
然后,麻烦就开始了。
首先上门的是石阿山、陈平、王俭这三位新科进士。
石阿山是苗疆走出的第一个进士,听闻阿朵土司在此,激动得说话都带了苗音。
陈平和王俭是思州府学出来的,论起来也算阿朵的“娘家子弟”。
三个年轻人规规矩矩行礼,眼睛却亮晶晶的,围着阿朵问苗疆近况,请教土司治政之道,顺便偷偷打量雷聪,这位传说中的前锦衣卫千户、现苗疆准赘婿。
紧接着,都察院那几个我一手提拔的年轻御史也闻风而来。
美其名曰“拜见土司,了解边情”,实际上那眼神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恨不得拿笔把雷聪和阿朵对视的每个瞬间都记录下来。
最后,王石带着王墨也来了。
王墨这小子,一进门就嚷嚷:“干爹!听说家里来了位女土司,还有位为她辞官的大侠?在哪呢在哪呢?”
我捂着脸,想把这不省心的干儿子塞回门外面。
岳父家的花厅,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椅子不够坐,只好搬来圆凳。茶水点心流水般上。
婉贞指挥着丫鬟仆妇,忙而不乱,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只是抽空瞥我一眼时,那笑意里总有点别的意味。
我看着这济济一堂(鸡飞狗跳)的景象,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招待客人?这分明是开流水席!还是自带八卦谈资、能连载说书三天三夜的那种!
岳父他老人家倒是挺乐呵,捋着胡子坐在主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跟雷聪聊两句兵法,跟阿朵问几句农桑,俨然一副大家族长辈欣然接受新成员的模样。
我算了算今晚的饭桌开销,心里默默流泪。
岳父的家底是厚,可也经不起这么吃啊……照这个趋势,他们都在我这儿蹭饭一个月,能把我岳父存了半年的金华火腿、太湖银鱼、绍兴老酒全吃空。
这哪是来了几位客人?这是来了是一支能把饭桶吃空的精锐部队!
当年,四处蹭饭吃的穷御史如今也被穷御史蹭饭吃。呜呼,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更让我头疼的是,雷聪这一“公开亮相”,等于把皇帝默许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韩楫那伙人,还有朝中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清流,会说什么?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武臣勾结土司”、“锦衣卫擅离职守为私情”、“有伤风化”、“国法难容”……难听话能编出十八个版本。
我正发愁,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
韩楫能弹劾我,我就不能弹劾他吗?
我是谁?左都御史,言官的头儿!论起写奏章骂人、挖黑料、上纲上线、引经据典……我可是专业对口啊!
韩楫啊韩楫,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小算盘,就真的天衣无缝?
你弹劾我“始乱终弃”、“有损朝廷体面”?好啊。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你一个刑部主事,正事不干,整天盯着土司的肚子,是关心国事,还是别有用心?
你上赶着要当“接盘侠”,是真为朝廷分忧,还是看中了苗疆的实权和未来的土司继承人?
你这般急切,这般算计,置朝廷体面于何地?置陛下圣明于何地?
你这奏疏,到底是“忠君体国”,还是“欺君罔上、投机钻营”?
我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你搬起石头想砸我的脚?
不好意思。
本官专业拆台三十年,今天,就让你这块石头——
怎么搬起来的,怎么砸回你自己脚面上!还得砸个粉碎性骨折!
窗外,暮色渐沉,岳父府里的灯笼一盏盏点亮,映得满院暖光。
花厅里,笑语喧哗,石阿山正用生硬的官话讲着苗寨趣事,惹得众人哄笑。阿朵倚在椅中,手轻轻搭在腹上,嘴角含笑。
雷聪坐在她身旁不远,身姿依旧挺直,却没了那股紧绷的杀气,眼神时不时飘向阿朵,又快速移开。
好一幅和乐融融的家宴图。
而我坐在角落,端起茶杯,遮住嘴角慢慢浮起的一丝冷笑。
韩楫,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