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乾清宫时,隆庆帝正在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苦恼。
“瑾瑜来了,”他摆摆手免了礼,指着御案上一封展开的信,“你瞧瞧,这个阿朵土司,倒比朝中某些大臣还有主意。”
我上前两步,没敢真凑到御案前,只瞥见那信纸是上好的苗锦纹笺,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阿朵的字,是越来越像样了。
“臣听闻阿朵土司已有身孕,雷聪担忧路途险远……”我斟酌着开口,“陛下仁德,或可特旨免其今岁朝贡,以示体恤?”
“朕原是这么想的,”隆庆帝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可这位女土司回得干脆。
她说,正是因有孕在身,更该亲自入京谢恩,以求大明列祖列宗庇佑腹中孩儿,保苗疆世代安宁。”
我怔了怔。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
“她还说,”皇帝继续道,语气里有几分欣赏,“雷千户需留守苗疆震慑诸部,不必陪同。
她只带十二名本族女卫,轻车简从,腊月前必到京师。”
十二名女卫?轻车简从?我脑海里浮现出一队苗装女子骑马穿越湖广官道的画面——等等,十二名女卫?
这阵仗怕不是“轻车简从”,是“木兰从军”精简版吧? 要是沿途州县接待不周,阿朵土司一声令下,十二女卫能把县衙拆了重盖个苗寨风格的。
我忽然觉得,湖广巡抚这个月的失眠,怕是要加重了。
“陛下,这路途安危……”
“朕已传旨湖广、贵州沿途州县,妥为接应护卫。”隆庆陛下显然考虑过了,却忽然话锋一转,从奏章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密报,推到我面前,“不过,锦衣卫那边倒是有个有趣的消息。”
我接过,迅速扫过。密报是贵州卫所发出的,字迹工整克制,但内容却让我心头一跳:
“查,雷聪月前密调石邦宪部精锐三百,进驻黄平、凯里、施秉三处要害寨子,名曰‘协防演练’。该三寨头人素与阿朵土司不睦。
又,雷聪三日前以‘巡视边屯’为名离营,轻装简从,行踪未明。据判,或暗行护卫之实。”
密报末尾还附了句贵州百户的私注,字迹潦草:
“雷千户说是‘巡视边屯’,可他那身行头,崭新的苗家对襟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上还挂了阿朵土司送的银饰荷包。
卑职愚见,这哪是巡视?这是去相媳妇儿娘家串门的姑爷打扮。”
我差点没憋住笑。雷聪啊雷聪,你这一本正经搞“暗中护卫”的样子,跟穿着礼服去偷地瓜的熊瞎子有什么区别?
我抬起头,隆庆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个雷聪,”皇帝指尖在案上轻敲,“倒是把事情做在了前头。石邦宪进驻三寨,那几个刺头头人便动弹不得。
他自己嘛……明面上是遵从土司之命留守,暗地里倒可以‘偶遇’护送。”
我心里快速盘算着。雷聪这手玩得漂亮,既全了阿朵“独立进京”的面子,又尽了护卫之责。
更重要的是,他动用的是锦衣卫的渠道和判断,却打着“协防演练”的旗号,任谁也挑不出错。
“陛下明鉴,”我谨慎道,“雷聪此举,确是周全。只是他身份特殊,若公开护送,难免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朕知道。”隆庆帝收起密报,语气平静,“他是陆炳旧部,又是锦衣卫千户,这层身份在朝中某些人眼里,就是原罪。让他暗中行事,对谁都好。”
这话说得通透。我忽然想起陆炳那封遗信:“旧部无辜,乞保全。”雷聪如今在西南做得越好,就越要低调。
“那陛下之意是……”
“朕没什么‘意思’。”隆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阿朵土司要进京,雷聪要暗中护送,石邦宪要镇守苗疆,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主张,朕一概不知,一概不晓。你明白吗?”
我躬身:“臣明白。”
所谓“不知不晓”,就是默许,就是纵容,就是……帝王心术里最实惠的支持。
“不过,”皇帝转身,目光锐利了一瞬,“锦衣卫这份密报,你收好。若朝中有人拿‘武臣干涉土司’、‘锦衣卫擅离职守’做文章,这就是堵嘴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郑重将密报收入袖中:“臣遵旨。”
事情就这么定了。阿朵进京,雷聪暗护,石邦宪坐镇,湖广熟苗协防。一张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网,已悄然张开。
“对了,”皇帝像是忽然想起,语气轻松下来,“太子伴读那事,朕仔细想了想,承光还小,宫里规矩是多,别拘束了孩子天性。”
我心里一紧。陛下称的是“承光”,这是成儿的大名,李承光。
“这样吧,”隆庆帝微笑,“朕让太子也学学骑射,每旬逢五,你若得空,带承光进宫来,让两个孩子一处玩玩。
不拘什么伴读不伴读的,就是找个玩伴。”
我愣了足足三息,才撩袍跪下:“臣……谢陛下体恤!”
这恩典给得实在巧妙,既全了皇家亲近臣子的心意,又免了承光长住宫中的拘束风险。每旬两次,像走亲戚般自然。
走出乾清宫,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我竟有些恍惚。
隆庆陛下这老板当得……是不是太体贴了些?给kpi(税银)还帮忙协调资源(默许雷聪),关心员工家庭生活(太子玩伴),连职业风险都帮你规避(密报护身)。
对比一下前任老板嘉靖爷,那位修仙修得朝会都能改成“远程办公”(西苑修炼),绩效评估全看青词写得好不好,加班(值夜)没有加班费还得自备夜宵,甚至还拖欠俸禄……搞得大家不得不开展副业“创收。”
如今遇上这么位通情达理的老板,既给你办事空间又替你收拾首尾的老板,竟感觉幸福得不真实。这大概就是由俭入奢易吧,我心里嘀咕着。
可这幸福底下,那封关于雷聪的密报,却在袖中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