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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身后名·眼前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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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来的那天,北京城飘了层薄雨。

我坐在都察院值房里,看着手里的黄绫诏书,是我亲手拟的,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可落在纸上还是冰凉。

“陆炳阿附严党,专权擅杀着追夺忠诚伯爵位,削谥,家产充公,子孙革职。”

最后一句,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终落笔:“然念旧部诸人历年勤勉,功过自分,朝廷不咎。”

黄锦来看稿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李公,”他声音有些哑,“陆都督生前最重名声。”

“我知道。”我放下笔,“所以我给他留了最后一点名声,不牵连旧部,不断绝香火。”

黄锦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嘉靖四十年,先帝病重那晚,陆都督在乾清宫外守了一夜。

这是他那时写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能保他身后事的人。”

我接过,信很短:

“黄伴:若他日某身后名裂,勿争。唯二子年幼,旧部无辜,乞保全。炳顿首。”

我把信折好,递回去:“陆都督早就想到了。”

“他伺候了先帝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黄锦收起信,眼圈微红,“他说过,锦衣卫都督这个位置,从来都是不得好死的。

严嵩的刀,徐阶的刀,先帝的刀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窗外雨声渐密。

“可陛下没扔。”我轻声道,“只是擦干净了,收起来了。”

陆家抄没那日,我没去。

周朔回来禀报,说陆府“干净得不像个伯爵府”,现银不过三千两,田产都在京郊,加起来不到两百亩。

倒是书房里搜出几十箱文书,全是嘉靖朝的旧档。

徐阶啊,至今你的田还没退干净,你说,你看不上的“朝廷鹰犬”都比你干净,你汗颜么?

“最值钱的是个紫檀匣子,”周朔说,“里面是陆都督这些年收的礼单。谁送的,送的什么,什么时候还了礼,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此非家财,乃罪证。他日若抄,悉数呈上。’”

我把礼单要来看。严嵩送过玉如意,徐阶送过端砚,连我都送过一坛绍兴酒。

陆炳在旁批了小字:“李清风所赠,土酒一坛。已回赠湖笔两支。”

我合上匣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个人,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日后,陆绎、陆经离京。

我去送他们。两个年轻人穿着素服,站在码头上,身边只有两个老仆,三箱行李。

“李叔。”陆绎拱手,神色平静,太平静了,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递过一封银票:“南京物价低,这些够你们置个宅子,安稳度日。记住,不要与人争,不要提旧事,好好读书。”

陆经接过,眼圈红了:“父亲说过若有朝一日,能帮我们的只有李叔。”

“你父亲帮过我更多。”我拍拍他肩膀,“记住,陆家没倒。只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船开了。陆绎站在船头,忽然朝我深深一揖。

我点点头。

陆炳,你的儿子,我保住了。

回到都察院,东南的急报又压了一摞。

殷正茂这回玩得更绝,他要提前押解十万两税银进京,说是给陛下万寿节的“贺礼”,美其名曰“让陛下先睹为快”。

我看着奏疏,简直气笑。

这个殷石汀,真是把“投其所好”琢磨到骨子里了。他知道朝廷缺钱,知道万寿节要场面,更知道白花花的银子比什么祥瑞都实在。

我带着奏疏进宫。

隆庆陛下正在练字,一幅《兰亭序》临到“趣舍万殊”处。看了奏疏,笔尖顿了顿,笑道:

“这个殷正茂,”他摇摇头,蘸了蘸墨,“急什么?告诉他,等他把六十万两收齐了,一块儿押解进京。朕要看看,他吹的牛,圆不圆得上。”

我领旨退出,心里却透亮:陛下的话听着是敲打,实则是定了调,准了殷正茂今年收足六十万两的税。

不过以殷正茂那性子,怕是正中下怀。他就怕朝廷不给他立军令状。

西南的信是傍晚到的。

雷聪的字写得像打架,东倒西歪,焦灼之心跃然纸上:

“李公台鉴:闻阿朵有孕,某五内如焚。苗疆距京万里,山高水险,她若执意岁末入贡,某必陪同。

然黔中诸头人素不服王化,若土司离境,恐生变乱。石将军虽忠,然苗汉有别,恐难服众。

乞公奏请陛下,免苗疆今岁朝贡,或允阿朵明岁再行。此事关乎西南安稳,万望周旋。雷某顿首再拜。”

我看得直揉太阳穴。

这个雷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一遇到阿朵的事,话比谁都多。

关键他说得有理,阿朵若挺着大肚子进京,路上出点事怎么办?若他陪着来,苗疆空虚,那几个一直不服的头人趁机作乱怎么办?

石邦宪是汉将,镇得住苗兵,镇不住苗人头人。

可陛下那边金口玉言说了“岁末入京面圣”,能改吗?

,!

我把信收好。这事,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说。

头昏脑涨地回府,刚进院子就看见一幅让我愣住的画面。

贞儿,我夫人婉贞,正一手牵着成儿的小马驹,一手扶着马背上的小子,在院里慢慢走。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头发简单挽起,侧脸在夕阳下专注而柔和。

更让我意外的是,王墨那小子也在旁边,正挠着头看。

“爹!”成儿看见我,兴奋地挥手,差点从马上歪下来。

“坐稳!”婉贞轻喝一声,稳稳扶住他,这才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意,“回来了?瞧你这副模样,没见过你夫人会骑马?”

我还真有点忘了。

岳父刘老御史虽是文官,却是嘉靖十七年间出的进士——那年代边事频繁,讲究个“出则为将,入则为相”。

老爷子自己常说:“我们那会儿的翰林,马术差的都不好意思出门。”结果把女儿当儿子养,弓马诗书一样不落。

婉贞嫁我后,这些年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渐渐磨去了那份将门(哦不,御史门)虎女的飒爽。

此刻看她挺直的脊背、利落的身姿,我才恍然想起,我的夫人,从来就不仅仅是闺阁女子。

“墨儿,你怎么来了?”我看向干儿子。

王墨赶紧行礼:“干爹。我我来找周叔或凌叔请教马术,国子监要考这个。

结果两位叔叔都出任务了,正好碰上干娘在教成弟,就”

“就偷师?”我挑眉。

“不敢不敢!”王墨脸红了,“干娘教得特别好,比国子监的教习还清楚。”

婉贞笑了,把成儿抱下马:“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墨儿,你要学,明日再来,我顺道教你几手。”

王墨大喜,连连道谢后告辞了。

我看着婉贞牵马往马厩走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成儿蹦跳着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刚才骑马的感觉。

这光景,真好。

夜里,婉贞给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我说宫里伴读的事。

“陛下开口,是恩典,也是试探。”她手法不轻不重,“让成儿去,但求陛下许他每旬回家两日。宫里规矩大,孩子太小,我怕他”

“我懂。”我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就这么回陛下。”

“还有,”婉贞顿了顿,“沈束沈公那边你真要请他出山?”

“嗯。”我点头,“他在清流中的声望无人能及。若他肯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哪怕只是挂名,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你看,连当年被陆炳下狱的苦主都出来为朝廷做事了,你们还闹什么?”

“就怕沈公不肯。”

“所以我得亲自去请。”

案上还摆着雷聪那封信。

婉贞看了,沉吟道:“阿朵土司是个有主见的。她若打定主意要来,谁也拦不住。但雷千户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倒有个想法。”

“你说。”

“让石将军留守苗疆,这没错。但可奏请陛下,从湖广调一营熟苗兵,以‘协防’名义进驻几个要害寨子。

领兵的要选与阿朵土司交好的苗将,既安雷千户的心,也镇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头人。”

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不动摇石将军的主将地位,又添了助力。”

婉贞微笑:“你呀,整天想着平衡朝堂,这些具体事,反而容易灯下黑。”

我看着她,心里暖融融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深了。

我独自在书房,最后审阅那份请沈束出山的奏疏。

窗外月光如水。

我想起陆炳信上那句“勿争”。

想起殷正茂要押送的那十万两税银想起雷聪字里行间的焦虑

这大明天下啊,有人争名于朝,有人争利于市,有人争一口气。

而我坐在这里,像个裱糊匠,东贴一块,西补一角,想把所有裂缝都糊上。

糊得住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我又要去请沈束那个“老倔头”了。

小白小玉叽叽喳喳叫了起来,我又想起来如今沈束当宝贝一样养着的画眉。

画眉啊画眉,我那价值三百两的画眉,你可得祝我一臂之力啊。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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