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那股御宴的温热还未散尽,东南的风就裹着硝烟味吹到了眼前。
周朔带来的捷报,像一剂猛药,让我从刚才那场充满温情暗示的“家宴”里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这才是大明真正的日常:边镇的烽火,朝堂的算计,永远比御膳房的饭菜更烫手。
“怎么说?”我敛起思绪,问道。
“怎么说?”
“戚继光水师在舟山大捷,歼敌八船,斩首二百余,生擒头目三人。殷正茂的奏疏和捷报一起到的,说月港商船往来如织,今年税银……必破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比前段时间说的五十万还多了十万两。
我深吸一口气。殷正茂这是杀疯了,也赌疯了。不过一场大捷,再加真金白银,确实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朝中反应如何?”
“原本弹劾开海的声音,小了一半。”周朔顿了顿,“但另有一种声音起来了,有人说,倭寇既平,戚继光那支新练水师耗费巨大,当裁撤以充国用。”
我冷笑:“谁说的?”
“几个言官,背后有户部的人。”
“知道了。”我摆摆手,“明日我去都察院,挨个‘聊聊’。”
果不其然,第二天朝会上,当有御史提出“裁撤新军”时,高拱直接冷笑:
“有些人,仗打完了就说要裁军;等倭寇再来,是不是又要哭爹喊娘,说朝廷防备不力?”
那御史脸色涨红:“高阁老,下官是为了国库……”
“为了国库?”高拱打断他,“东南开海,今年税银能多收几十万两!这些银子,养十支水师都够了!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朝堂上一片寂静。
徐阶旧党几个官员交换眼色,终究没敢再说话。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们转移了战场。
三日后,早朝。
刑部主事韩楫出列,手持奏疏,声音悲愤:
“陛下!臣要弹劾前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纵容下属、滥施刑罚、戕害忠良!
嘉靖二十年,二十一年,御史杨爵、刘魁因言获罪,被陆炳两番廷杖,备极拷掠,以致英年早逝;
二十二年,御史周怡因弹劾严嵩获罪,被陆炳手下险些折磨致死……
三十五年,给事中董传策、御史吴鹏,张羽下诏狱,被酷刑折磨,至今阴雨天骨痛难忍;四十四年……”
他一件件数,声音哽咽。
旁边御史孙丕扬更是当场跪下,涕泪横流:“陛下!陆炳虽死,但其罪难恕!
当年被他残害的朝臣,如今仍有十余人在野,或残或病,晚景凄凉!请陛下……还忠良一个公道!”
满朝哗然。
我站在队列里,心往下沉。
他们弹劾陆炳是假,真正的目标,是通过“清算前朝旧账”,来打击现任锦衣卫的威信,进而……威胁我这个与锦衣卫关系密切的都察院掌宪。
更毒的是,他们试图拉拢那些曾被陆炳迫害、如今被召回朝的老臣——周怡、董传策、张羽……
我看向那几位老臣。
周怡拄着拐杖,面无表情。董传策站在队列中,腰背挺直,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们没有跟着上疏,仅仅一句“旧事已矣,当以国事为重”,放下了所有的私怨。
韩楫还在哭诉:“陛下!陆炳之罪,罄竹难书!臣请陛下下旨,追夺其谥号、削其爵位,以慰忠良在天之灵!”
龙椅上,隆庆陛下一直沉默。
等到韩楫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韩卿所言,朕知道了。”
就这一句。
韩楫一愣:“陛下……”
“陆炳之事,朕自有考量。”陛下淡淡道,“退朝吧。”
众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我走在人群中,心里翻江倒海。
陛下那句“自有考量”是什么意思?他要动陆炳?可陆炳都死了,动他又有什么意义?除非……
“李卿留步。”
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回头。
“臣在。”我走回去,躬身。
陛下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我面前。
乾清宫里,只剩我和隆庆帝。
“瑾瑜,”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陆炳这个人……该不该有个定论?”
我谨慎道:“陛下,陆炳已逝多年……”
“正因为他死了,才该有个定论。”隆庆帝打断我,“活着的人,可以辩、可以争。死了的人,只能由后人盖棺。”
我沉默。
“孙丕扬他们,要的是‘忠奸分明’。”皇帝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明疆域图》前,“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分明?
陆炳是严嵩的刀,没错。但他这把刀,也曾护过朕,护过裕王府,护过不少不该死的人。”
隆庆陛下甚至和孙丕扬一样默契的说:陆炳是严嵩的刀,丝毫不提其实陆炳是先帝的刀。
他转身,目光如炬:“朕知道,你答应过陆炳,要护他旧部。雷聪在贵州,朕让你保了。
可其他人呢?锦衣卫里那些跟过陆炳的,北镇抚司那些办过案的……朕若不给天下一个交待,他们就永远活在‘余党’的阴影里。”
我跪下了:“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隆庆帝走回来,扶起我,“朕只是觉得,有些债,该还的还,该了的了。
陆炳的功过,朕来定。但他的旧部……朕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下旨。”隆庆帝一字一句,“追夺陆炳爵位、谥号,削其子孙荫职。
但凡陆炳旧部,只要无确凿罪证,一概既往不咎。锦衣卫仍用其人,朝廷仍信其忠。”
我心头巨震。
这是……一手打,一手拉。
打的是陆炳死后的名声,拉的是他生前的人心。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此举恐遭清流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隆庆帝语气坚定,“治国不能只听清流的。锦衣卫是朕的耳目,耳目若不稳,朕就是瞎子、聋子。”
他看着我:“瑾瑜,这道旨意,朕让你来拟。”
我愣住了。
“你是都察院掌宪,又是陆炳故旧。你来拟,最合适。”
皇帝顿了顿,“也算……朕给你,给陆炳,给所有夹在中间的人,一个交待。”
我跪地叩首:“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时,月已中天。
黄锦在门口等我,递过一个食盒:“李公,陛下让给的。说您晚上没吃好。”
我接过,沉甸甸的。
“黄公公,”我低声道,“替我谢过陛下。
黄锦低声道:“李公,您拟旨时……笔下留情些。陆都督生前,对陛下,对大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点头。
回府的路上,我掀开食盒。
里面不是饭菜,是一幅卷轴。
展开,是陆炳嘉靖三十年的手书:“赤心报国,生死以之。”
字迹遒劲,墨色已淡。
我看了很久,卷起,收好。
明天,我要拟一道旨,夺了写这八个字的人的爵位、谥号。
还要在旨意里写:然念其旧部多忠勤之士,概不追究,仍许报效。
这大概就是陛下要的“交待”。
也是这个时代,能给的所有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