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那道奏疏递上去的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
我正在都察院看东南新送来的税银账册,周朔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大人,赵尚书调南京了。”
我手一顿:“什么官职?”
“南京户部尚书。”
表面上是平调,还是管钱粮的肥缺。但满朝文武都明白:从北京到南京,从权力中心到留都闲职,这是一脚被踢出了局。
我后来才从黄锦那里听说,隆庆陛下看完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罕见地摔了茶盏。
“好,好一个‘打折扣’!”皇帝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鲜见的怒意:“朕让他稍缓,是保全他。
他倒好,把朕的苦心、把朝廷的难处,写成檄文,昭告天下。赵孟静!你枉费君心!”
那封奏疏我没见到原文,但据说字字如刀,把“分三年退田”、“先试三府”这些妥协之策,写成了“朝廷向豪强低头”、“为求新政,不顾州府死活”的悲壮注脚。
高拱看了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徐阶旧部那边,据说有人当夜就设了宴,赵贞吉这一刀,看似砍向所有人,实则把陛下推到了最尴尬的位置。
但比起罢官、下狱,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回护。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周朔低声道,“赵尚书接旨后,只说了句‘臣领旨谢恩’,就回去收拾行装了。”
三天后,我去送赵贞吉。
他轻车简从,就一辆马车,两个老仆。行李除了几箱书,就是那盆养了多年的兰花。
“师兄”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贞吉倒是平静,甚至拍了拍我肩膀:“瑾瑜,不必如此。南京挺好,清净。”
“可”
“可什么?”他轻笑一声,胡子在晨风里颤了颤,“当年严嵩当权,我在南京坐了十年冷板凳,不也过来了?如今再去南京管钱粮,好歹是个实缺。”
我苦笑。南京户部管的哪是钱粮?是前朝的旧账、勋贵的体面、还有江南那摊子烂事。
“对了,”赵贞吉上车前,忽然回头,“听说海刚峰(海瑞)在南京都察院?”
我心头一跳:“是。”
“好。”赵贞吉点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老熟人了。这下南京不寂寞了。”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我站在官道上,忽然觉得,我这师兄,这次可能真能在南京闯出点新名堂。
毕竟,那里还有个比他还倔的海瑞。
回城路上,宫里来了人。
“李公,陛下召见。”小太监低眉顺眼,“说请您去用膳。”
用膳?
我心头一跳。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陛下找我吃饭?
跟着太监走到一处偏殿,刚进门,我就愣住了。
这景象太不“皇家”了。
隆庆陛下没穿龙袍,就一身常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正拿着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喂米羹。
小娃娃吃得满脸都是,陛下也不恼,拿帕子轻轻擦,眉眼间全是慈爱。那是太子朱翊钧。
更让我眼珠子快掉出来的是,饭桌旁,居然坐着高拱和张居正!
高拱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正端着一碗汤喝得呼呼作响,全然不顾礼仪。
张居正则坐得端正些,但手里也拿着筷子,面前摆着几碟小菜。
这哪里是宫廷御膳?这分明是家里来了客人,主人顺便留饭?
“瑾瑜来了?”隆庆陛下抬头看见我,笑得温和,“坐,还没吃吧?添副碗筷。”
“臣谢陛下。”我行了礼,小心地在下首坐下。
宫人很快摆上碗碟。我偷眼看去,菜式并不奢华:一道清蒸鱼,一道笋烧肉,几碟时蔬,一盆鸡汤。倒是那米饭,粒粒晶莹,香气扑鼻。
“高师傅,尝尝这鱼。”陛下亲自夹了一筷子放到高拱碗里,“朕记得您爱吃江鲜,这是今早从通州运河快马送来的,还算新鲜。”
高拱也不推辞,大口吃了,点头道:“鲜!陛下也吃。”
我端着碗,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隆庆陛下敬重高拱。当年他还是裕王时,高拱就是他的讲官,风雨无阻,倾囊相授。
陛下登基后,“隆庆”这个年号都是高拱拟的——取“隆”字以承嘉靖,“庆”字以启新元。这份信任,朝野皆知。
但亲眼见到这幅“师生家宴”的场面,还是冲击力太大了。
这不仅仅是欣赏,这几乎是一种情感依赖。
陛下看着高拱时,眼神里有光。那是一个谨慎压抑了半生的人,对另一个敢闯敢干、一往无前之人的向往。
“高师傅,”陛下又给高拱盛了碗汤,“新政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朕说。”
“陛下放心!”高拱放下碗,声音洪亮,“考成法已见成效,六部办事效率快了不止一倍!就是有些人”
他顿了顿,瞥了我一眼,“哼,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我知道他在说谁。赵贞吉刚走,徐阶旧部又弹劾高拱“专权跋扈”,被他当庭驳得哑口无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先生。”陛下转向张居正,语气依然客气,但那份亲昵淡了些,“太子这几日功课如何?”
张居正放下筷子,恭声道:“回陛下,太子天资聪颖,《千字文》已能通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贪玩些。”张居正微笑,“昨日臣讲‘黎明即起’,太子问:’先生,若是阴天,不见黎明,可否多睡片刻?’”惹得众人不禁发笑。
小朱翊钧听见说自己,从父皇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张先生说的对!阴天就是可以多睡!”
陛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就你机灵。”
我默默扒饭,心里明镜似的。
张居正也是裕王府旧臣,但陛下对他,更多是“用其才”。而太子明显跟张居正更亲,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瑾瑜。”陛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臣在。”
“听说你家成儿,今年七岁了?”陛下笑问,“和太子差不了几岁。太子一个人读书也闷,不如让你家成儿进宫,给太子做个伴读,如何?”
我筷子一抖,一块笋掉回了碗里。
伴读?进宫?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枷锁。成儿若进了宫,就成了太子的“自己人”,将来太子登基这泼天的富贵,我不敢想。
不过这也意味着,我李清风从此就绑死在朱翊钧这条船上了。
“臣”我放下筷子,起身要跪。
“坐着说。”陛下摆手。
“臣谢陛下厚爱。”我斟酌词句,“只是此事臣需与内子、还有岳父商议。成儿年幼顽劣,怕冲撞了太子。”
“哈哈哈!”高拱大笑起来,指着我对陛下道,“陛下您看,咱们李掌宪,在外面威风八面,回了家还得听夫人和岳父的。”
陛下温和笑道:“瑾瑜还是个顾家的。无妨,你回去商量,朕不着急。”
他又转向高拱:“高师傅,您可别笑话瑾瑜。朕听说,你府上那位老夫人,管起家来也是说一不二的。”
高拱老脸一红,讪讪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我基本是陪坐,但能感觉到,陛下今天这顿饭,主要是吃给我看的。
看什么?
看他对高拱的倚重,看他对太子的疼爱,看他对臣子的亲近。
也是在告诉我:赵贞吉的事,朕有苦衷,但朕没忘了你。
那顿饭吃完,我走出宫门时,夕阳正西下。
周朔在宫外等我,低声道:“大人,东南捷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