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高肃卿得罪了?”李春芳的话让我心头一沉,猛地坐直身子问道:“怎么得罪的?”
李春芳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像是要把那份无奈从脑袋里挤出来:“肃卿推行考成法,要求六部每月上报政绩。
“赵贞吉在户部堂会上说,考成法初衷甚好,但‘若唯以数驭人,不察实情,恐失之刻薄,反伤新政根基’。”
我倒吸一口凉气。
高拱那脾气,听到这话还能饶了他?
“还有呢?”
“还有徐阶那边。”李春芳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墙听见:“徐家正在退田,赵贞吉派去的人,说话跟刀子似的。
什么‘致仕首辅更应表率’‘晚节最重这跟指着鼻子骂他“晚节不保”何异?
我闭上眼。徐阶虽然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桌上的弹劾奏本,已经堆了十几份。
“李阁老,”我睁开眼,“你劝过他没有?”
“劝了。”李春芳的苦笑能拧出苦水来,“他说‘为官若只知趋利避害,与商贾何异’。”
得。这是连内阁首辅也一并骂进去了。
“我去找他。”我站起身,袍角带翻了茶碗。
“清风,”李春芳叫住我,“陛下那边恐怕也得有个说法。”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走出都察院,我没直接去找赵贞吉,先回了值房。
周朔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两封信:“大人,东南急报。”
赵凌的信透着无奈:“殷公见我,第一句话是:‘赵佥宪是来劝老夫收敛的?’
我答:‘下官是来请殷公,莫让亲者痛、仇者快。殷公大笑,曰:‘亲者谁?仇者谁?在东南,只有守法之民与乱法之贼!’”
信里说,殷正茂在月港设了“招抚司”,三日已有四十多家海商前来登记。
“然,”赵凌笔锋一转,“那八家投倭的大海商,殷公执意要剿。涂泽民已调戚继光新练水师一营助战,三日后出港。”
我看得眉头紧皱。
周朔补上情报:“那八家投的,不是真倭。是盘踞澎湖的海盗林风,汉人,手下有百余名倭国浪人。漳州林氏被抄后,有几个子弟逃到他船上。”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家族复仇,裹挟着利益纷争,披上了“投倭”的外衣。
“戚继光知道底细吗?”
“应当知道。”周朔顿了顿,“但涂巡抚催得急,说要在陛下万寿节前‘献捷’。”
献捷,又是这一套。
我把信拍在桌上,觉得东南这团火,怕是越扑越旺了。
我的头太疼了,我得出去走走。
走到贡院街时,我看见石阿山从翰林院出来。
他穿着庶吉士的青色袍子,手里抱着几卷书,正和几个同年边走边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我,赶紧过来行礼:“先生。”
我点点头:“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太祖宝训》。”石阿山眼睛发亮,“先生,太祖说‘治天下如理丝,不可急也’,学生觉得”
我听着他滔滔不绝,叮嘱到:“进了翰林院,少说话,多看书,切莫意气用事!”
“学生明白。”石阿山恭声道,“王俭分去了户部观政,陈平去了工部。我们约好了,每月聚一次,交流见闻。”
“这主意好。”我点头,“记住,你们是一起从贵州大山考中进士的兄弟,将来无论在哪儿,要互相扶持。”
“学生谨记。”
看着意气风发的石阿山,一阵春风吹过,头疼减轻了大半。只是这些年轻人现在还不知道,朝堂诸公在怎样斗法。
回到都察院,周朔又送来军报。
“四月初十,戚家军于舟山外海设伏,全歼通倭船队八艘,斩首二百余级,生擒头目三人。”
“殷正茂那边呢?”
“殷公回信说:‘请总宪放心,某自有分寸。月港税银,今岁必破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我揉着太阳穴。
殷正茂这是铁了心,要在东南杀出一条血路,也给自己杀出一个前程。
至于这条路上有多少血,他不在乎。
只是不知这路尽头,是泼天富贵,还是万丈深渊。
夜里,宫里来了人。
黄锦亲自来的,没穿公服,一身常衣:“李公,陛下召见。”
乾清宫里,隆庆陛下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御案上摊着两份奏本。一份是赵贞吉的,主张“一查到底”;一份是徐阶旧部联名的,弹劾他“挟私报复”。
“瑾瑜,赵贞吉这个人”皇帝顿了顿,“朕该拿他怎么办?”
我快速扫过奏本,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陛下,赵尚书为人刚直,行事少些圆融。但所为皆出自公心。”
“公心太硬,也会伤人。”隆庆帝揉了揉眉心,“高师傅今日又来诉苦,说赵贞吉拖沓漕粮改折,是‘阻挠新政’。”
我沉默。
一边是致仕首辅的哀兵之计,一边是当朝次辅的强力推进。赵贞吉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朕需要直臣,也需要新政。”皇帝看着我,“所以朕想问你 若你是赵贞吉,会怎么做?”
我谨慎答道:“臣会查田产,但分年追还;改漕粮,但先试行。事要办,但要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和他的不同。”隆庆帝轻叹,“他要的是‘对’,你要的是‘成’。”
“臣”
“不必解释。”皇帝摆手,“治国需要他那样的骨鲠,也需要你这样的手腕。但现在——”他直视我,“朕需要你去劝他一次。不是为朕,是为大明。”
我跪下了:“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时,夜空无星。
黄锦送我出来,到宫门口低声说:“李公,陛下其实很看重赵尚书。只是现在朝局复杂,高、徐两股力都压着,陛下也得权衡。”
“我明白。”
“还有一事。”黄锦声音更低,“东南的捷报,陛下看了很高兴。但殷正茂风头太盛了。
您得提醒他,万寿节献捷可以,但别把捷报变成‘催命符’。”
我心里一凛,诚心实意道:“多谢黄公公提点。”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户部。
赵贞吉的值房里堆满了账册,他正埋首其中,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账册放门口,本官稍后”
“师兄。”我唤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胡子颤了颤:“瑾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师兄。”我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顺便讨杯茶喝。”
赵贞吉放下笔,上下打量我:“是陛下让你来的?”
我笑了:“师兄还是这么直接。”
“除了陛下,这满朝文武,谁还会关心我这个老倔头?”
他自嘲地笑笑,也坐下,“说吧,陛下让你传什么话?”
“陛下说,让您稍缓一缓。”
赵贞吉的脸色沉了下来:“缓?怎么缓?徐家的田产,多占一天,百姓就多苦一天,这我比你清楚!”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案上的漕粮账册:“可漕粮改折,事关数百万石粮、千百条漕船、沿河几十万民夫的生计!
若只因求快,一刀切下去,章程不清、补偿不到位,逼得漕工生变这责任,高肃卿担得起吗?”
“能。”我直视他,“徐家的田,分三年还。今年还三成,明年还四成,后年还三成。
让徐家有个喘息,也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对致仕老臣,并非无情。”赵贞吉皱眉。
“漕粮改折,”我继续说,“先在松江、嘉兴、湖州三府试行。这三府漕粮最少,改起来阻力小。试行一年,若无大碍,再推及其他府县。”
赵贞吉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
最后,他缓缓开口:
“好,就依你。田分三年还,漕粮先三府试。”
我心头一松。
但他下一句话,让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我要上一道奏疏,把今天这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去。让天下人都看看,大明朝办件事,得先学会怎么‘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