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的飞鸽传书和西北的丧讯,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都察院。
飞鸽传书是殷正茂的手笔,字迹张狂得像要破纸而出:“月港日税已破万两,武定侯船队改旗易帜,二十七家海商具结画押。
然漳州林氏余党勾连倭寇,前夜袭港,某率水师迎战,斩首八十六级,焚船七艘。捷报已发兵部,弹劾奏本请李公留意。”
我看完,把纸条递给周朔:“烧了。捷报到了兵部,高肃卿自然会说话。”
周朔接过,却没动:“大人,另一封信……是胡宗宪胡公的家人从绩溪老家送来的。”
我手一颤。
牛皮信封装着两张纸。一张是胡宗宪长子胡桂奇亲笔的报丧书,字字泣血:
“家父于腊月廿三亥时,咳血而终。临终前神志清明,命不肖子转告李公:‘清风在朝,东南可安。海波不平,此心难平。’”
另一张,是胡宗宪自己写的,墨迹深深浅浅,显然断断续续写了很久:
“清风台鉴:愚兄病骨支离,大限将至,唯两事耿耿。一者,浙直旧部,多血性男儿,望弟善加保全,莫使其卷入朝争,徒作牺牲。
二者,海疆未靖,倭根未除,此愚兄毕生之憾。闻殷正茂在闽大开杀戒,虽手段酷烈,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弟在朝中,当为其屏蔽浮议,使能成事。”
信的末尾,字迹已歪斜不成行:“愚兄嘉靖四十五年出诏狱时,已死过一次。今得全首领于牖下,赖弟当年廷争之力。
此生无憾,唯愿来世,再与弟同舟共济。”
我放下信,闭目良久。
嘉靖四十五年冬,胡宗宪下诏狱,罪名是“结交严党、欺君误国”。
那时在我的全力斡旋下才改为革职回乡。如今他病逝家中,不是诏狱,不是刑场,是病榻。
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唯一真正改变的个人结局。尽管最终的归宿仍是死亡。
“凌锋,”我睁开眼,“以我的名义,送一份奠仪去绩溪。不必厚重,但要用心。再……给戚继光、俞大猷、刘显、汤克宽各写一封信。”
给东南四位总兵的信,我写了整整一夜。
给戚继光的信依旧最直白:“元敬兄台鉴:闽事汹汹,殷正茂行事酷烈,然圣心已决,开海事必行。兄镇守浙直,首在防倭练兵,切莫卷入闽省官场恩怨。
水师船炮、兵员粮秣,凡有需求,可直报兵部,弟在朝中自当周旋。唯有一言——兄是国之干城,非一省之私器。”
给俞大猷的则多了几分江湖气:“志辅兄如晤:闻兄在广东整饬水师,船坚炮利,弟心甚慰。福建波涛,自有殷正茂这等弄潮儿去闯。
兄但守好粤海门户,勤加操练,来日荡平倭巢,仍需兄之虎威。朝中若有杂音,弟当为兄屏之。”
给刘显、汤克宽的信大同小异,核心就一句:练兵,备战,别掺和。
四封信写完,天已蒙蒙亮。我叫来周朔:“用锦衣卫的渠道,快马送去。记住,要当面交到四位总兵手上,不得经他人之手。”
“明白。”周朔收起信,迟疑了一下,“大人,这么明着招呼……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刻意才好。”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位,我李清风护着了。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周朔恍然,转身离去。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胡宗宪信里那句“浙直旧部,多血性男儿”。
这些跟着他打过倭寇、流过血的将领,不能再成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了。
二月初九,春闱入场。
我在顺天贡院外巡视时,看见了徐璠。这位徐府三公子穿着崭新的绸缎直裰,由四个家丁簇拥着,正与几个同样华服的少年说笑。
看见我,他远远作了个揖,笑容得体,眼神却飘忽。
我点了点头,没过去。
三场考完,已是二月十七。阅卷、糊名、誊录、磨勘,一套流程走下来,等到放榜,已是三月初九。
那天清晨,吴鹏就跑到都察院等我下值,一张黑脸上满是紧张:“瑾瑜,你说……那几个小子能中不?”
“我怎么知道?”我披上披风,“我又不是考官。”
“可你是同考官啊!”
“同考官只阅一场的卷子。”我往外走,“而且糊着名,谁知道谁是谁?”
话虽如此,我心里也悬着。
走到贡院街时,榜前已围得水泄不通。石阿山、王俭、陈平三个小子挤在前面,龙岩和韦明跟在后面,五个人的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中了!中了!”忽然,王俭跳起来,声音尖得劈了叉,“我中了!第二百七十三名!”
接着是陈平,抱着石阿山又叫又跳:“我也中了!第二百零九名!”
石阿山没动。他仰头看着榜上某个位置,肩膀微微发抖。我顺着他目光看去——第三甲第一百八十七名,石阿山。
苗族进士,成了。
我嘴角刚扬起,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落榜?!”
是徐璠。
他披头散发地扑到榜前,手指几乎戳破黄纸:“我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策论对得严丝合缝!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有人舞弊!”
人群哗然。
几个维持秩序的兵丁上前要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徐阁老的儿子!我爹是徐阶!”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然后,更大的喧嚣炸开了。
“徐阁老的儿子就一定能中?”
“科场凭的是文章,又不是爹!”
“该不会是……真有问题吧?”
我冷眼看着。徐璠还在哭闹,他身边那几个华服少年却悄悄往后退,想溜。
我使了个眼色,周朔带着人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去路。
当日下午,都察院收到十七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惊人一致:徐璠考前曾密会主考吕调阳,并以徐阶旧藏《淳化阁帖》一部、唐寅真迹一幅为礼。
我放下匿名信,对周朔道:“查两件事。一,徐璠送的《淳化阁帖》和唐寅画,现在何处,经谁之手。二……”
我顿了顿,“他放榜前夜密访武定侯府,所为何事?武定侯刚被剁了爪子,哪有心思管他科场的事?”
周朔领命而去。三日后回报,带回的消息却让我眉头紧锁。
“大人,查清了。”周朔低声道,“徐璠那晚带去武定侯府的,不是书画,是一份名单。”
“名单?”
“上面是二十七家与武定侯有旧、如今被殷正茂逼得走投无路的海商。”
周朔将抄录的名单递上,“徐璠承诺,若他中进士、徐家重得圣眷,可联合朝中清流,逼朝廷换掉殷正茂,到时这些海商的生意,武定侯仍可抽三成干股。”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所以这不是舞弊,是交易。武定侯出钱出力保他中举,他日后在朝中为东南走私网翻案。好算计!”
“但武定侯似乎……没接。”
周朔补充道,“我们的人从侯府内线得知,武定侯看完名单,只说了句‘徐家如今自身难保,还管得了别人?’便端茶送客了。”
原来如此。难怪徐璠在榜前那般失态。他押上全部身家的政治豪赌,不仅考场失利,连唯一的“盟友”也在最后关头抛弃了他。
我拿着告发信和这份名单进宫时,隆庆帝正在看殷正茂的捷报。
“陛下,”我呈上信件与名单,“春闱确有弊情,且牵涉东南海商。”
皇帝扫了一眼,目光在名单上停留片刻,笑道:“瑾瑜,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按《大明律》,科场舞弊,主犯流三千里,从犯杖一百、徒三年。但徐璠……尚未查实是否真行贿。
至于这份名单,”我顿了顿,“可作殷正茂在东南肃贪的佐证。”
“那就查。”隆庆帝放下捷报,“你是同考官,此案交都察院主理。吕调阳暂停阁务,闭门候审。
徐璠……革去功名,发回原籍。这份名单,抄送殷正茂,让他按图索骥。”
“发回原籍”四字一出,我心头一震。
这是大明朝处置冒籍、舞弊考生的常用手段,看似温和,实则彻底断了徐璠的仕途,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考了。
“陛下,”我斟酌道,“徐阁老那边……”
“徐师傅教子无方,朕很痛心。”隆庆帝语气平淡,“但他已致仕,朕不会追究。
不过,徐家侵占的苏州民田,该还了。这件事……刘锦之查得怎么样了?”
我这才想起,刘锦之接了徐阶旧案后,已半月没有动静。
“臣这就去问。”
走出乾清宫时,春阳刺眼。我忽然想,刘锦之那份迟迟未交的查案文书,打开的究竟是徐家的田契箱,还是他自己前途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