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后,我直奔吴鹏的宅子。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闹翻了天。王俭在背《论语》,陈平在唱家乡小调,石阿山……在哭。
我推门进去,看见石阿山跪在院子中央,朝着西南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满脸是泪:“阿爹!阿妈!儿子中了!儿子是进士了!”
吴鹏站在一旁,眼眶也红着。龙岩和韦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行了行了,”吴鹏抹了把脸,“中了三个,是大喜事!走,先生请你们下馆子!”
那顿酒喝到半夜。吴鹏醉得舌头都大了,搂着我的肩膀反复说:“瑾瑜,你看见没?苗家进士!咱们教出来的!”
“是你是你,”我把他按在椅子上,“都是吴先生教得好。”
石阿山端着酒杯过来,恭恭敬敬敬了我一杯:“先生,学生那篇《论开海事》……写了。”
“写了就好。”
“学生还写了一句:‘殷正茂在东南杀人,杀的是海寇走私,救的是沿海百姓。
朝中诸公若觉血腥,不妨亲至月港,看看百姓是愿要带血的太平,还是要温顺的苦难。’”
我看着他。这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苗家少年,如今眼里有光,有火。
“这话够硬。”我举杯,“但下次写策论,记得收敛点。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敢骂人的愣头青。”
“学生记住了。”
散席时,龙岩和韦明过来辞行。两个少年眼睛红红的,却挺着胸脯:“先生,吴先生,我们回贵州。三年后再来。”
吴鹏一手一个搂住他们:“回什么回!就住这儿!我教你们三年,下次一定中!”
看着这一幕,我忽然觉得,吴鹏这莽夫,或许真是个天生当老师的料。
回到都察院,我本想立刻召刘锦之来问,却先看到了他整齐放在我案头的文书。一厚一薄两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翻开薄的,是田产侵夺的铁证;翻开厚的,是徐阶半生的功过簿。
我没找他来问,他也无需再来见我。有些答案,写在纸里,也写在了选择里。
快乐的日子没过三天。
三月十二,都察院收到一份联名奏本——弹劾已故锦衣卫都指挥使、忠诚伯陆炳。
领头的是御史孙丕扬,附议的足有三十七人。
奏本写得字字泣血,说陆炳当年“捶杀兵马指挥”“勾结严嵩陷害夏言”“贪赃枉法、荼毒忠良”。
虽已身死,然罪孽未消,请求朝廷追夺其爵位、谥号,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我看完奏本,冷笑几声。
“大人笑什么?”凌锋不解。
“我笑这些人,扳不倒活着的殷正茂,就去折腾死了七年的陆炳。”我把奏本扔在案上:
“陆炳是嘉靖三十九年死的,如今隆庆二年,骨头都该化成灰了。这时候翻旧账……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那他们意在……”
“在我。”我淡淡道,“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和陆炳‘私交甚笃’?
弹劾陆炳是假,试探陛下对锦衣卫的态度是真。
他们下一步,就该说‘锦衣卫权柄过重,当分权制衡’了。”
周朔低声道:“刘锦之刘大人昨日去了张阁老府上,今日一早就递了徐阶旧案的查证文书。”
“怎么说?”
“民田侵占……属实。但刘大人另附了一本,详列徐阶当年斗倒严嵩、保全忠良的功绩。最后一句写:‘功过当分论,人心不可负。’”
我长长舒了口气。
刘锦之选了第三条路。不偏袒,也不落井下石。他查清了案子,但也保住了徐阶最后的体面。
“把刘大人的文书,连同这份弹劾陆炳的奏本,一起送进宫。”我站起身,“告诉黄公公,请陛下圣裁。”
三月十五,圣旨下。
徐璠科举舞弊案,查无实据,然“行为不端、有辱斯文”,革去功名,永不许再考。主考吕调阳“失察”,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徐阶侵占民田案,查证属实,着徐家限期归还田地,另罚银五千两充公。然念徐阶“昔日有功”,不予追罪。
弹劾陆炳案,驳回。旨意说得很妙:“人死罪消,既往不咎。然陆炳生前所为,足为后世戒。”
三道旨意,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谁也没打死,谁也没放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徐家完了。徐璠废了,田产没了,声望扫地。徐阶致仕时攒下的那点余荫,在这场春雨里,淋得干干净净。
下朝时,张居正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刘锦之……可用。”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顿了顿,“徐师傅那边,我会去封信。至于那份名单上二十七家海商……殷正茂今晨来报,已查抄十九家,余下八家闻风出海,投了倭寇。”
我心头一沉。通倭,这是最坏的结果。
“告诉殷正茂,”我低声道,“追剿可以,但切记,剿的是倭寇,不是商民。分寸若失,前功尽弃。”
张居正点头:“我明白。”
走出宫门时,春阳正好。贡院街的方向传来爆竹声,是新科进士们在游街夸官。
石阿山他们,此刻应该骑在马上,穿着崭新的进士服,接受满城百姓的欢呼吧。
我想起胡宗宪信里那句“海波不平,此心难平”。
如今东南海波未平,那八家出逃的海商如丧家之犬,投了倭寇只会让局势更乱。
京城科场风云刚息,徐家虽倒,但那二十七人联名弹劾陆炳的架势,分明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他们今日能翻七年前的旧案,明日就能翻七十年前的旧账。
而这面镜子,还得继续擦。
远处,贡院的试鼓又响了。这次不是演练,是礼部在为殿试做准备。
三日后,新科进士们将走进皇极殿,在陛下面前完成最后一场考试。
石阿山将站在那些江南才子、世家子弟中间,写下他仕途的第一笔。
不知那时,他笔下的“开海事”,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陆炳这面旧旗,既然被人重新扯起,就不会只为了祭奠。它后面,一定连着更长的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