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进乾清宫时,步子迈得稳,脸上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御赐的斗牛补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隆庆帝便撩袍跪倒,声音平和:
“奴婢刘永,叩见万岁爷。不知万岁爷急召,有何吩咐?”
演技真好。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给他打了九分,扣一分是怕他骄傲。
隆庆帝没让他起来,也没发火,只是把周朔那份摘要轻轻推过去:“刘伴伴,你看看这个。”
刘永双手接过,就着烛光细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时而轻皱,时而舒展,像是在读什么晦涩的经书。
看完,他把纸轻轻放回御案,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万岁爷……”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有罪!”
来了。我精神一振,想看看这位宫里混了三十年的老太监,怎么给自己开脱。
“奴婢这些年,只顾着伺候万岁爷,打理司礼监那一摊子事,对底下人疏于管教。”
刘永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通州那个庄子,是奴婢一个远房侄儿打理,奴婢只当他做些小本买卖,哪知道……哪知道他竟敢和宫外的人勾连!”
他伏地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奴婢管教不严,识人不明,请万岁爷责罚!”
好一招“弃车保帅”。把一切推给不存在的“远房侄儿”,自己顶多落个“失察”的罪名。
我偷偷瞥了眼隆庆帝。
陛下靠在御座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场不太精彩的戏。
“刘伴伴,”等刘永哭诉得差不多了,隆庆帝才缓缓开口,“你进宫……有三十五年了吧?”
刘永一怔,随即哽咽道:“万岁爷记得清楚。奴婢是嘉靖十一年进的宫,先在钟鼓司,后调司礼监。
伺候过世宗皇帝,如今又伺候万岁爷……整整三十五年零七个月了。”
“三十五年。”隆庆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人生有几个三十五年?”
殿内安静下来。
刘永的哭声停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在宫里伺候了一辈子,”隆庆帝继续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忍加刑。”
刘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
但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即日起,你去南京孝陵司香,为祖宗守灵吧。”
隆庆帝的声音平静:“你通州那个庄子,既来路不正,便折价充公,纳入内承运库。也算是……你将功折罪了。”
刘永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发不出声音。
孝陵司香,南京,守灵。
这几个字,等于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终结。
从权力中枢的司礼监秉笔,发配到南京去给太祖皇帝烧香,听起来体面,实则是流放。
更狠的是,那个庄子充公。武定侯想用八万两修园子,皇帝转手就把刘永的庄子收了,里外不亏。
杀人不见血,我忽然懂了。
隆庆帝不是嘉靖,他不会因为愤怒就砍人头。但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活得比死还难受。
“万……万岁爷……”刘永的声音干涩:“奴婢……谢主隆恩……”
他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时,背影佝偻得像个真正的老人。
黄锦上前,扶着他慢慢退出殿外。
走到门口时,刘永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刘永被带下去后,武定侯郭应麟被传了进来。
这位侯爷换了身正式的朝服,但脸色灰败,全然没了前几日宫门前哭诉时的“神采”。
隆庆帝没让他跪,赐了座,还让黄锦上了茶。
“武定侯,”皇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祖上随成祖靖难,功在社稷。你父亲抗倭殉国,忠烈可嘉。这些,朕都记得。”
郭应麟捧着茶盏的手在抖。
“但火铳之事,骇人听闻。”隆庆帝话锋一转,“私藏军械、夹带出洋,按律当斩。朕念你祖上功勋,不忍严惩。”
郭应麟“扑通”跪倒:“臣……臣知罪!”
“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隆庆帝顿了顿,“那三条船及货物,全部没官。此外,你既愿为朕修园子,朕便成全你这份心——”
他看向我:“李清风,武定侯在苏州是不是有座别业?”
我躬身:“是。占地三十亩,临太湖,景致极佳。”
“折价充入内帑,用以修缮北海子。”隆庆帝淡淡道,“算是你为君分忧的一片心意。”
郭应麟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退出去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罚俸禁足是面子,没收船队和苏州别业是里子,船队是他海上生意的命脉,苏州别业是他连通江南士绅的枢纽。
这两刀下去,武定侯府往后只能躺在祖产上吃老本了。
殿门关上,乾清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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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瑜,”隆庆帝忽然叫我,“你觉得,朕太宽仁了?”
我斟酌着词句:“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妄议。”
“说实话。”
“是有些宽仁。”我老实道,“若按《大明律》,刘永勾结外臣、插手海事,当处极刑。还有武定侯……”
隆庆帝温和笑道:“杀一个刘永,杀一个郭应麟简单。但杀了之后呢?宫里会有新的刘永,司礼监会有新的秉笔,勋贵也不止武定侯一个。他们只会藏得更深,做得更隐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背对着我:
“朕要的不是人头,是规矩。刘永去了南京,司礼监空出个秉笔的缺。黄锦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你觉得,冯保如何?”
我心里一跳。
冯保。司礼监排名第三的随堂太监,资历不如黄锦,但年轻,聪明,最重要的是,他和张居正的关系匪浅。
“冯公公……办事妥当。”我谨慎答道。
“那就他了。”隆庆帝转身,目光如炬,“瑾瑜,武定侯的船队收了,东南的走私网断了一角。但这网还在。
殷正茂在那边杀人立威,你在这里,要给朕把这网的每一根线都查清楚。”
他走回御案,手指点在那两张纸条上:
“连到京里谁家,连到宫里哪个角落……朕要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新网。”
“臣,明白。”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都察院,直接去了张居正的府上。
门房认识我,直接引我到书房。张居正正在看书,见我进来,放下书卷:“瑾瑜兄?这么晚……”
“叔大兄,”我开门见山,“刘锦之来找过你吗?”
张居正一愣,随即笑了:“来了。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他……说什么了?”
张居正起身,给我倒了杯茶,语气有些感慨:“他说,他重查徐阁老侵占民田的旧案,越查越心惊。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想不通……”
他顿了顿,“想不通恩师已是松江巨富,良田千顷,为何还要去占那几十亩贫瘠的民田。”
我没说话。
张居正叹了口气:“他问我怎么办。说敬重与事实在他心里撕扯,让他夜不能寐。”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张居正苦笑,“我只能告诉他,为官者,当以事实为据,以律法为绳。
恩情是恩情,公理是公理。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了读过的圣贤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也只能这么说。
“那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也没听进去。”张居正摇头,“他走时,眼神还是茫然的。
瑾瑜兄,我这位同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太真了。真到以为这世上所有事,都该是非黑即白。”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真正的读书人,在这朝堂上活不长。要么变,要么死。
“对了,”张居正忽然想起什么,“冯保的事,你听说了?”
“陛下刚定下。”
“好。”张居正眼中闪过锐光,“内廷这一角,总算扳正了。接下来……”
“接下来,该春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