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我去了国子监。
名义是“督察春闱前准备事宜”,实际上,我是去“放风”的。
国子监祭酒领着一众学生、博士,在彝伦堂前黑压压站了一片。我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有忐忑,有期待,有故作镇定。
徐璠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一身素色儒衫,相貌清秀,手里握着卷书,姿态无可挑剔。
只是在我提到“策论重实务”“不取空谈道德之文”时,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石阿山站在后排角落里,个头比周围人都高些,皮肤黝黑,眼神倒是亮得很。
走出国子监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街上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周朔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徐璠那边,查清楚了。这一个月,他见了七位翰林,收了四家书坊的‘润笔’,还拜了吕调阳做‘诗文老师’——束修是徐家在通州的一处田庄,折银约八百两。”
“八百两,买个座师。”我嗤笑,“徐家真是越来越‘风雅’了。”
“还有,”周朔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发给殷正茂的咨文,他有回复了。
他说……‘谨遵宪命,账目已在整理,不日呈报。然东南事务繁杂,若事事等朝廷批复,恐贻误战机。
故臣已先行挪用部分赃款,用于新安县选址勘测、澎湖炮台加固等急务,伏乞恕罪’。”
好个殷正茂。我让他事后补账,他直接告诉我:钱我已经花了,事我已经办了,您看着办吧。
“还有吗?”我问。
“有。”周朔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信封,“这是随回复一起送来的,赵凌的密信。”
我拆开,只有寥寥数行:
“瑾瑜兄:殷公昨日宴请月港陈、林、蔡三家遗族,席间言‘既往不咎,但今后须守新规’。
三家献出海图三幅、倭寇联络暗桩名单一份,殷公笑纳,允其‘戴罪立功’。
另,武定侯三条商船所载,除生丝、瓷器外,另有西洋火铳十二支,鸟铳三十支,皆系兵部管制之物。如何处理,盼示下。”
西洋火铳。兵部管制。我的手微微一抖。
武定侯这已经不是走私了,这是贩运军火。
“周朔,”我把信折好,塞回袖中,“之前让你查的,司礼监刘公公和宫外的财务往来,有眉目了吗?”
“有。”周朔点头,“刘公公在通州有座庄子,是五年前一个福建茶商‘赠’的。
去年,那庄子翻修,花了三千两。而翻修前后,武定侯府有三条船,在月港免检通关。”
链条,连上了。
宫里的太监,京城的勋贵,东南的海商。一条船,运的是丝绸、瓷器和火铳;另一条船,运的是白银、田产和人情。
“备车。”我说。
“回都察院?”
“不。”我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进宫,面圣。”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黄锦已经在门口等着,见我,快步迎上来。
“李总宪,”他声音很急,“您来得正好,万岁爷刚发完脾气。”
“因为什么?”能把好脾气的隆庆老板逼得当场发飙,看来这武定侯可把陛下气得不轻。
“武定侯跪了两个时辰,终于起来了。但起来前,他让长随又递了张纸条。”黄锦从袖中摸出第二张便笺,递给我。
我接过,上面还是只有一行字:
“若陛下觉得五万两不够修冰嬉场,海商们,可再加三万。”
八万两。
买三条船的自由,买殷正茂的手下留情,买朝廷对海上生意的默许。
我捏着纸条,忽然觉得荒唐——陛下连西苑都懒得去,您这八万两砸下去,怕不是修园子,是修个更大的笼子让陛下继续宅着。
“黄公公,”我把纸条还给他,“劳烦通传,就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有十万火急之事,面圣陈情。”
“李总宪,”黄锦没接纸条,反而看着我,眼神复杂,“万岁爷让咱家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万岁爷说:‘告诉李清风,朕的镜子脏了,让他来擦。但擦镜子的人,得先保证自己手上是干净的。’”
我怔住。
陛下这话……是在点我?点我重用殷正茂这种“脏手”的人?还是点我,自己也卷进了这些是非里?
“李总宪,”黄锦压低声音,“您真要现在进去?万岁爷心情可不太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八万两的纸条,连同袖中赵凌的密信,一起轻轻放在黄锦手里。
“黄公公,请务必把这些,亲手呈给陛下。”
“那您……”
“我就在这儿等。”我退后两步,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等陛下看完,再决定见不见我。”
黄锦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宫门。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宫墙上的天空从湛蓝变成绛紫,又染上墨黑。
掌灯时分,宫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不是黄锦,是个小太监。
“李总宪,”小太监躬身,“万岁爷传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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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了整官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乾清宫的灯火,比平时亮了一倍。
陛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五万两的纸条,一张八万两的纸条,还有赵凌那封密信。
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清风,你给朕出了道难题。”
“臣不敢。”
“不敢?”陛下拿起那两张纸条,“武定侯用八万两,买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觉得,朕该收,还是不该收?”
我抬起头,直视天颜:
“陛下,臣今天来,不是为回答这道题。”
“哦?”陛下挑眉,“那为什么?”
“臣来,”我一字一句道,“是为给陛下看,这道题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道更毒的题。”
我从袖中取出周朔查到的、关于刘公公田庄与武定侯船只往来的摘要,双手呈上。
“东南月港,搜出西洋火铳四十二支,系武定侯商船所载。而经查,司礼监秉笔刘永,在通州的庄子与武定侯府的船期,多有巧合。
臣怀疑,宫内有人与外朝勋贵、东南海商勾结,私贩军火,干扰国策。”
陛下没接摘要,只是看着我。
殿内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
“李清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我伏地,“臣指控的,是当朝侯爵勾结内宦、私贩军火。若无实据,臣愿以死谢罪。”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
然后,我听见陛下轻笑了一声。
“黄锦,”陛下说,“去司礼监,传刘永。”
“李清风,”陛下看向我,“你起来。坐到朕旁边来。”
“朕想听听,”陛下把玩着那两张价值八万两的纸条,眼神却冷得像冰,“武定侯这八万两,到底是修园子的钱——还是买命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