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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东厂茶、画眉鸟与山雨欲来(1 / 1)

东厂衙门在皇城东北角,胡同深得像是要把所有光线都吞进去。

马车停在巷口,凌锋跟着我往里走。越走越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什么吸走了。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诏狱的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木头、劣质熏香和某种隐约腥气的怪味。

如果说锦衣卫的诏狱是明火执仗的地狱,那东厂就是不见天日的鬼蜮。

门房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眼皮耷拉着,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家具。引路的番子脚步轻得像猫,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回廊幽深,两侧的窗户都用厚纸糊死,偶尔有门缝里漏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分不清是人是鬼。

正堂更是暗。高窗上的光斜斜切下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却照不亮堂下那片深沉的阴影。

张淳就坐在那片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曳撒,没戴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茶,茶烟袅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也愈发不像活人。

“李佥宪。”他开口,声音尖细,却没什么起伏,“稀客。”

我没等他赐座,目光扫过阴影旁那把孤零零的榆木椅子,自顾自走过去,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了。

动作很稳,像在自家书房。

堂上静了一瞬。引路的番子头埋得更低。阴影里,张淳似乎笑了笑,茶盏边缘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李大人……倒是自在。”他说。

“张公公约我来喝茶,”我看向他,“总不能让客人一直站着。”

张淳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像指甲刮过瓷片:“说得是。看茶。”

一个年轻太监无声上前,给我也端了杯茶。茶汤澄黄,香气扑鼻——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我端起,吹了吹,抿了一口。烫,但正好驱寒。

“曹公公的事,”我放下茶盏,“还未当面谢过张公公周全。”

“曹德海?”张淳摆摆手,像拂去一只苍蝇,“他不懂事,坏了规矩。咱家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倒是李大人……”他顿了顿,目光像两根冰针,“在扬州,手段厉害啊。”

“奉旨办事而已。”我迎着他的目光,“倒是张公公,如今陆都督故去,厂卫重担,怕是要多劳您费心了。”

这话说得直白。张淳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道:“李大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自然。”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放在茶几上,“扬州年底盐税,新收一百万两。这是户部核销的细目抄本。其中三十万两,已按旧例转至内帑。陛下炼丹、宫中用度,都指着这些。”

我没说这是赵贞吉办的,也没说这是我的意思。只说“按旧例”。

张淳没动那册子,只问:“余下的呢?”

“余下七十万两,五十万两解送太仓库,发今年欠俸。二十万两……”我顿了顿,“留作东南剿倭的军费预备。戚将军在台州,近来似有捷报。”

我说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盐税、边饷、内帑,每一条都踩在嘉靖最在意的点上,每一条都经得起查。

张淳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快凉了。

“李大人,”他忽然说,声音更尖了些,“你可知道,这东厂每日要处理多少‘按旧例’的事?”

“下官不知。”

“很多。”张淳慢慢站起来,走到光与影的交界处,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多到……有些人以为,‘旧例’就是铁律,动不得。”

他转过身,阴影彻底吞没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传来:“李大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在这京城,有些‘例’是陛下定的,有些‘例’……是咱家定的。”

我放下已经凉透的茶,也站起身。

“张公公的话,下官记下了。”我躬身,“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都察院还有几份弹章要核。”

“慢走。”阴影里传来两个字。

走出东厂衙门时,日头正烈。我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外头的空气,竟是甜的。

凌锋跟在我身后,直到上了马车,才低声问:“大人,张淳他……”

“他在告诉我,”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规矩变了。陆炳死了,东厂现在……说了算。”

“那咱们……”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说,“去沈公那儿。”

沈束的小院在城西,僻静,但好歹有了烟火气。

开门的是个荆钗布裙的妇人,眉眼温婉,只是眼角的细纹深得刻骨——这是沈束的妻子。

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些的女子,气质柔顺,两人站在一处,竟有种相依为命的默契,这应该就是沈束的妾室了。

“李大人。”沈夫人敛衽行礼,声音很轻,“老爷在书房。他说……若是您来,不必通传。”

我点点头,让凌锋把带来的米面油盐和几匹棉布搬进来。

最后,我亲自提过那只精致的鸟笼——里面是那只扬州盐商“孝敬”我的画眉,毛色油亮,声音清亮。

“这小家伙,”我笑道,“在衙里太吵,送来给沈公添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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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看着鸟,又看看我,眼圈忽然红了,忙低头道谢。

书房里,沈束正对窗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他呆呆着望着窗外那株枯梅,竟真的结了几个花苞。

他比诏狱里气色好了些,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是那种看透一切的清明,清明得近乎空洞。

“李大人。”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鸟笼上,“这是?”

“一点小玩意。”我把鸟笼挂在窗边,“给它做个伴。”

画眉叫了几声,在笼子里扑腾。

沈束盯着那鸟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喜欢。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鸟笼。画眉歪着头,啄了啄他的指尖。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它叫什么?”他问。

“没取名。”我说,“沈公赐一个?”

沈束摇摇头,又看了会儿鸟,忽然说:“前几日,徐阶派人来,高拱也派人来。我都没见。”

我静静听着。

“不是摆架子。”他声音很平,“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二十年……外面的人都变了,我也变了。见了,反倒尴尬。”

他转过头,看着我:“但你不一样。”

“你把我从里头捞出来,不是因为我是‘沈束’。”他打断我,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是因为我对你有用。这很好,很干净。”

我哑口无言。

“这鸟,”他又看向画眉,“我收下了。算是你送我出狱的……贺礼。”

从沈府出来时,画眉还在纵情高歌。沈夫人送我到门口,再三道谢,说老爷今日对着鸟的时间,比对着书还长。

回到马车上,凌锋犹豫着开口:“大人,小公子前几日还问起这画眉,说想听它唱歌……”

我揉着太阳穴。自打我把鸟偷偷带到都察院,那小子已经跟我闹了三回“鸟权运动”了。

他要知道我把他的“音乐播放器”送人了,怕是得绝食抗议。

“让他闹吧。”我叹了口气,“男孩子不能太娇气。实在不行……”我忽然灵光一闪,“给他找个玩伴。”

我想起王石。那家伙在辰州当了两年知府,估计早潇洒够了。还有他那皮猴儿子王墨,要是接来京城,跟成儿凑一对,不得把我这房顶掀了?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弄回来。就当……给成儿请个陪玩兼保镖。

几天后,赵贞吉黑着脸来找我,眼下的乌青快赶上熊猫了。

“瑾瑜,”他坐下就揉太阳穴,“出事了。”

“怎么?户部账又对不上了?”

“比那严重。”他压低声音,“扬州那三十万两转入内帑的事……有人上疏了。”

“谁这么不长眼?”我心头一跳。

“海瑞。”赵贞吉吐出这两个字,表情像生吞了黄连,“他上了道疏,直指户部‘欺君罔上’,将本该入太仓库充国用的盐税,暗中转入内帑供陛下私用。言辞之激烈……你自个儿想象吧。”

我眼前一黑。海笔架终于挥出了他的尺子,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量到的会是赵贞吉,或者说,是通过赵贞吉,直接量到了嘉靖的龙袍下摆。

“奏疏递上去了?”

“递了。”赵贞吉苦笑,“通政司那帮人精,这次没人敢压,直接送进了西苑。现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看陛下的脸色。”

我走到窗边。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要砸在紫禁城的飞檐上。

寒风卷起街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孤魂。

山雨欲来。

不,是海刚峰那柄从不回鞘的尺,已经化作惊雷,劈下来了。

而这,或许只是这个多事的年关,第一道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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