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这事儿,讲究个时机。
去早了,人家觉得你虚情假意;去晚了,又显得凉薄。
我琢磨着陆炳陆都督这病,怕是等不到什么“恰到好处”的时候了。
凌锋从锦衣卫旧袍泽那儿得来的消息,陆府近日已是药香弥漫,门可罗雀。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我提了盒上好老山参,扬州盐商“孝敬”的库存之一,想了想又换成两匣寻常补气丸散。
这时候送太扎眼的东西,等于告诉全京城:看,李清风和陆炳果然是一伙的。
陆府冷冷清清。开门的管家眼窝深陷,见是我,愣了一下,才躬身引路。
“李大人”他声音沙哑,“都督刚服了药,时醒时昏,若有怠慢……”
“无妨,李某略坐便走,只是聊表心意。”
穿过庭院时,我瞥见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似是准备搬去库房,箱盖未合拢,露出里面泛黄的卷宗一角。心中一动:这是要归档,还是要销毁?
卧房里药味浓得呛人。陆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却仍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月余未见,这位曾令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头子,竟已形销骨立至此。脸色是种不祥的青灰,呼吸浅促。
我在榻前坐下,将那两匣丸散放在一旁小几上。
陆炳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一线。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似乎认了片刻,才扯出个极淡的笑。
“是李御史啊。”
“都督。”我躬身,“下官来探望您。”
“有心了……”他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雷聪在贵州……还稳当?”
“雷千户一切安好,上月有信来,说苗疆各部已服管束。”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雷千户托下官向您问安,说盼您早日康复。”
陆炳似乎笑了笑,又像是喘不上气。他目光转向床顶帷帐,喃喃道:“康复……怕是难了。丹毒入了骨髓,皇上……皇上……”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得不凑近些。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诏狱里那两个……沈……郑……”
我心头一跳。
“不可动。”陆炳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皇上要等……等……对不上……银子……”
他眼珠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浑身开始发抖。管家慌忙上前,轻抚他胸口,又喂了勺药汁。
陆炳这才渐渐平静,手松开,重新陷入昏睡。
我退后两步,手腕上已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不可动,皇上要等,对不上,银子。”
这几个破碎的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走出陆府时,秋阳正好,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马车刚拐出胡同,还没到都察院,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下了。那太监面生,但腰牌是西苑的。
“李大人,”他尖着嗓子,“万岁爷口谕,宣您玉熙宫见驾。”
刚探完将死的锦衣卫头子,就得去见那位疑心病晚期的老板。
我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该看看黄历上面肯定写着:忌探病,忌面圣。
精舍里烟雾缭绕,比上回更甚。嘉靖皇帝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我,正往丹炉里添着什么粉末。
我跪下行礼,心里把那套“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台词复习了三遍。
“起来吧。”嘉靖没回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飘飘忽忽,“去看陆炳了?”
我头皮一麻:“是。臣……”
“他怎么样?”
“陆都督,病体沉重。”我斟酌着词句,“但精神尚可,还问起贵州雷千户的差事。”
“哼。”嘉靖轻哼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黄锦赶紧递上热巾。擦了手,嘉靖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色比上回见时红润了些,眼睛却更显幽深。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两把小刷子,要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都刷出来晾晒。
“李清风。”
“臣在。”
“裕王,”嘉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近日学问可有进益?朕听说,他前阵子还找你讨教学问?”
我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我不过是去扬州前,跟着高拱例行向裕王问安,他问了我几句去扬州后关于盐政的对策,仅此而已。
裕王那份例的事儿,严世蕃倒台后我就没再沾手。但嘉靖这会儿提起来,是敲打,还是……
“回陛下,臣岂敢指教裕王殿下。”我躬身,“只是殿下曾垂询盐政实务,臣据实回禀而已。至于学问,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近日精进良多。”
“唔。”嘉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是个实心的孩子,就是太实了些。你往后,多替他留意着些。”
这话听着像嘱托,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里面有陷阱。
“臣谨遵圣谕。”我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嘉靖似乎满意了,又转回身去摆弄丹炉。就在我以为这次召见就要这么云山雾罩结束时,他忽然又飘来一句:
“诏狱里那个盐官郑永昌还有盐商沈诚实,朕都还留着。”
我屏住呼吸。
“有些账啊,”嘉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调子,“得等人都齐了,才能算总纲。”
烟雾缭绕中,他侧过半边脸,唇角似笑非笑:“李卿,你说是不是?”
我跪伏在地:“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不敢妄测天心。”
走出西苑时,我官袍内衬已经湿透了。
陆炳说“不可动,皇上要等”。嘉靖说“得算总纲”。
等什么,算什么总纲?
还有那句“多替裕王留意”,是真心嘱托,还是挖坑试探。
回到值房,我灌了两杯凉茶,把今日这两场对话掰碎了揉烂了琢磨。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能再等了。
陆炳将死,他倒下后,锦衣卫就算不完全落入东厂之手,也必有一番动荡。
曹德海和张淳那对主仆,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云裳的信里说,黑鲨旧部、倭寇、漕帮、京中势力全都搅和在一起,矛头直指向我。
唯一的生路,在裕王。
不是因为他多英明神武,事实上,现在这位裕王爷谨小慎微得有点过头。而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而他现在,手里没人,没钱,没底气。
严世蕃倒台前克扣皇子份例,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我那时送去的那点银子,对堂堂亲王来说杯水车薪,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定记得。
更重要的是,裕王身边,有高拱。
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心想要富国强兵的高肃卿。我的“嘉靖盐法济边专银”,正合他的脾胃。
想通此节,我立刻铺纸磨墨。
不能空手上门。投靠这种事,得像钓鱼,你得先下饵。
我提笔写了一份《两淮盐法专银施行要略及后续推演疏》。不是奏章格式,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简报”。
里面详细列了专银如何拨付、如何监督、预期成效,还附带分析了朝中可能出现的阻力和应对建议。
最后,我另附一纸短笺,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钧鉴:专银事虽定,然朝局云谲,恐生变故。陆都督病危,诏狱悬案未决,东厂或有机动。臣夙夜忧思,惟愿殿下保重金躯,以备将来。清风顿首。”
这已经近乎赤裸的表忠了。
我叫来凌锋,将信笺用火漆封好,低声道:“今夜子时,想办法送到裕王府承奉太监李芳手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都察院例行公文抄送。”
凌锋点点头,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